借占明义:论《周易》的经典性质及其义理

作  者:

作者简介:
谷继明,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山东大学中国经学研究中心研究员(上海 200092)。

原文出处:
中国高校社会科学

内容提要:

《周易》与其他易类书籍有所区别。在《周易》成书前后出现的多数易类书籍是占筮书,而《周易》虽然模仿了占筮之辞的书写形式,但其写作目的却在于阐释义理和寄托情感。先秦以来,文献的撰作方式主要分为档案、编纂、撰述三种类型。其中,包山卜筮祭祷简是档案之书,王家台秦简《归藏》是编纂之书,《周易》则具有鲜明的撰述特征。撰述之书,立足“时物”的角度理解卦爻辞,在每一个主题(亦即每一个卦)中,展现不同价值观对同一境遇的选择差异。《周易》既是一部“借占明义”之书,也暗含着中国哲学的起源线索。


期刊代号:B5
分类名称:中国哲学
复印期号:2026 年 0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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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学界对《周易》的定位:经书、筮书还是史书

  关于《周易》一书的性质,历来有众多说法。长期以来,《周易》被视作经书。《汉书·艺文志》在论述六经中《易》与《诗》《书》《礼》《乐》《春秋》的关系时称:“五者,盖五常之道,相须而备,而《易》为之原。”①它将《周易》置于六经之首、群经之原的地位。此后,人们虽未否认《周易》的占筮功用,但更注重其作为“形而上者谓之道”的义理内容。如三国时期王弼指出:“象之所生,生于义也。有斯义,然后明之以斯物。”②唐代孔颖达《周易正义》:“圣人作《易》,本以垂教”③;李鼎祚作《周易集解》,为象数者之大宗,将其定位为“权舆三教,钤键九流,实开国承家修身之正术也”④。北宋程颐评价《周易》:“其为书也,广大悉备,将以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而示开物成务之道也。”⑤

  与前述观点不同的是,朱熹明确提出“《易》本卜筮之书”的观点:“八卦之画本为占筮,方伏羲画卦时,止有奇偶之画,何尝有许多说话。文王重卦作繇辞,周公作爻辞,亦只是为占筮设。到孔子,方始说从义理去。”⑥其说之义虽较为庞杂,但不是废除义理。对此,张克宾解释说:“朱熹之所以倡导《易》本是卜筮之书,正是在其中寻找到了一种理的实现和展现方式。”⑦

  近代以来,“《易》本卜筮之书”的认识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和更新。相关学说可以归纳为两点:第一,从《周易》的文献性质来看,它是一部筮书;第二,从《周易》的成书方式来看,它属于汇编典籍。前者,如顾颉刚谓:“《周易》的卦爻辞的性质既等于现在的签诀,其中也难免有这些隐语。”⑧后者,高亨的说法尤为典型:

  《周易》古经,盖非作于一人,亦非著于一时也。其中有为筮事之记录。古代卜与筮皆有记录。……筮人将其筮事记录,选择其中之奇中或履中者,分别移写于筮书六十四卦卦爻之下,以为来时之借鉴,逐渐积累,遂成《周易》卦爻辞之一部分矣。……其中亦有撰人之创作,即有人取筮人之旧本加以订补,将其对于事物之观察,对于涉世之经验,对于哲理之见解,纂入书中。……《周易》古经经过此人之订补,始成完书矣。⑨

  在此基础上,李镜池认为:《周易》“是一部占筮书,其中隐藏着编著者的哲学思想,而编纂时所采用的材料(占筮记录)时代当更加古远。”⑩此后,他又补充说:“它不单编纂,不单汇集资料,而且是出于编者的匠心编著;不少地方,不特是编者有意识地组织编排,而且还有哲学意义和艺术性。”(11)李镜池承认《周易》“隐藏着编著者的哲学思想”,但仍有两点需要反思。第一,他认为《周易》是筮书;第二,《周易》是编而非撰。这样就带来两方面影响:一者,《周易》若是筮书,其思想价值将大打折扣;二者,《周易》并不具备一以贯之的理论思辨内容。如此定位,《周易》的研究则成为证明古代社会生活、思想的零碎“史料”,郭沫若的《〈周易〉时代的社会生活》即秉持此种思路而作。至此,“在从‘史’到‘史料’的转化中,经学的价值早已荡然无存。”(12)

  另外,冯友兰指出:“从来源上说,《周易》完全是一部占卦的书。人在占卦的时候,对于卦辞和爻辞总还有一些解释。这些解释有一大部分也是从当时的生活经验和生产知识得来的,所以其中也有一定的合理的成分。”(13)张岱年认为,“《周易古经》是中国历史上最古老的一部算卦的书,其中也有一些哲学思想。”(14)两人虽然都认可《周易》里具有朴素的哲学思想,但仍将其看作占筮书。

  与上述思路有所差异,有学者认为《周易》是一部史事寄托之书。宋祚胤指出:“《周易》是为了西周一个王写的。……《周易》表现出作者希望厉王恢复王位,中兴西周的思想。”(15)他反对《周易》是占筮书的说法,认为《周易》是政治隐喻著作。近来,何益鑫进一步提出“《周易》本事”的概念,考察了卦爻辞关于“帝乙归妹”“受命称王”“晚年征伐”“武王克商”等重大历史事件及太姒、周公等人物的叙事。(16)其论述线索较以往更为严密,对以往的“编纂说”也是一种有益的反思。

  综合上述诸说,朱伯崑有着更加详细的论说:

  《周易》的原始素材来于占筮的记录,后来经过加工,逐渐成为占筮用的典籍。就此书的编纂说,有一定的思想性,也有一定的艺术性,如前面所讲的,不同于卜辞类纂。它近于占筮用的字典,又不只是按甲、乙、丙、丁罗列各种筮辞。但总的说来,这部典籍的形成是出于占筮的需要,不是用来表述某种理论体系。(17)

  作为毕生研究易学的中国哲学史家,朱伯崑不同意高亨等人对《周易》“编纂”性质的理解;并在冯友兰和张岱年等人观点的基础上进一步肯定了《周易》具有的思想性和艺术性。

  正因如此,本文认为《周易》虽模仿了占筮之辞的书写形式,但其写作目的却在于阐释义理和寄托情感;同时,《周易》具有鲜明的撰述特征,而非全然的编纂之书。

  二、从文献形成方式看《周易》性质

  既然《周易》是撰述之书,那么需对“撰述”的含义予以明晰。杜泽逊在张舜徽就著作、编述、抄纂分类的基础上,将文献的形成方式归纳为著、述、编、译四种。(18)著作是最高级的文本形式,古未有之而今发明出来,称为“作”,孔子以后的作家则谦称为“述”。其实作、述都是写作者个人意志的体现,只不过“作”者只展现个人之意志,“述”者还要展现古代圣贤之意志。与此二者相对的是“编”,张舜徽将之称为“抄纂”:“若夫抄纂之役,则惟比叙旧事,综录异闻,或订其讹,或匡其失。”(19)如《论语》《朱子语类》等语录、《艺文类聚》等类书,可视为编纂之书。需要注意的是,取决于“编”的加工程度,这类文献的文本形态差异较大。如《近思录》就属于加工程度较深的编纂之书,明显地体现了朱熹和吕祖谦的意志;《太平御览》这样的书加工程度则次之。至于加工程度最低的编纂之书,其与原始档案没有太大区别。因而,原始档案也可被视作一类文献。我们就根据“编”的加工程度深浅情况,把文献的形成方式分为档案、编纂、撰述三种类型。占筮形式的文本恰有与此三类相对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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