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人类文明发展史,技术革命、生产力进步与制度变革等共同成为推动文明演进的重要动力,为文明形态更迭提供了现实契机和实践可能。可以说,数字技术的深入发展与广泛应用拓展了生态治理边界,推动生态文明迈向智能化与系统化,展现出数字技术与绿色生态融合演进的崭新语境。习近平总书记提出:要“深化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应用,构建美丽中国数字化治理体系,建设绿色智慧的数字生态文明。”[1]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进一步强调,要“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建设美丽中国”“持续深入推进污染防治攻坚和生态系统优化,加快建设新型能源体系,积极稳妥推进和实现碳达峰,加快形成绿色生产生活方式。”[2]12这些重要论述不仅明确了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的战略目标,也为数字生态文明建设提供了清晰的方向指引。数字生态文明是人类生态治理变革的产物,也是传统生态文明的迭代升级,更是数字时代推进可持续发展的重要范式,承载着深刻的时代意义与创新内涵。 当前,围绕数字生态文明的探讨已形成了较为丰富的学术积累,国内学者或立足内涵的学理建构,强调数字生态文明是数字化、绿色化与智能化时代所催生的新型文明样态[3];或侧重价值旨归的全局剖析,论证数字生态文明既是推动绿色生产力发展的核心引擎,也是引领人类文明新形态的重要抓手[4];或聚焦现实困境的系统诊断,指出在宏观层面存在人才支撑失衡、关键技术不足和治理体系碎片化等结构性障碍[5],在微观场域(如乡村)则凸显技术适配失灵、制度“水土不服”与文化“无序失范”等实践难题[6];或着眼实践进路的多元探索,主张通过数字生态文明场景多元化、教育体系化、建设制度化等举措,形成要素整合的推进路径。“数字生态文明”虽是一个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政治哲学话语,但西方学术语境中与之高度相关的交叉领域已有不少成果,一方面,肯定数字技术在生态保护中的赋能潜力,对技术可行性持积极态度;另一方面,对资本与技术合谋的批判性反思亦由来已久。早在20世纪,就有学者指出资本主义社会中科学技术对自然的控制往往受非理性动力支配,其发展可能侵蚀自身文明的合理性基础[7]。延续这一脉络,当代学者进一步聚焦数字技术,警示不应将数字环境治理视为一个去政治化的领域[8]。亦有学者认为,数字经济的发展对环境影响的净效应难以量化,但要实现真正的可持续发展需要对文化价值观进行反思,而非仅仅依赖技术创新[9]。已有研究多基于政策语境下的推演,对数字生态文明作为文明范式转型的深层哲学意涵着墨不足,缺乏将其置于生产力生产关系生活方式整体变革框架中分析。有鉴于此,本研究力图在以下层面拓展既有研究边界:第一,在理论定位上,将数字生态文明从政策话语提升至“文明范式转型”的高度,揭示其在技术因果性之外的价值哲学意涵;第二,在分析框架上,突破单一技术视角,以生产力—生产关系—生活方式的整体变革为轴线,贯通阐释数字生态文明的梗阻成因与破解路径;第三,在研究视野上,将数字生态文明置于中国式现代化与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交汇点上,阐明其不仅是数字中国与美丽中国战略融合的关键接口,更是开辟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新境界的文明进路。通过这一系统性探索,旨在为数字生态文明提供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指向的学理支撑。 一、数字生态文明的出场语境 历史性差异出场的思想,只有在历史中才能真正得到正确的理解[10]。任何新的理论或主张都是在与之相应的历史和现实交汇的时代背景下形成,因此,只有在特定语境中才能找到其出场的根源。正如“机械化”是工业时代的鲜明烙印一样,“数字化”已成为智能时代高质量发展的显著特征,不仅重塑了人类社会的存在形态,同时也改变了人类与自然的共处方式,数字生态文明便是在此特定历史语境下得以出场。 1.数字生态文明出场的技术赋能语境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数字技术正以新理念、新业态、新模式全面融入人类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文明建设各领域和全过程,给人类生产生活带来广泛而深刻的影响。”[11]作为现代文明演进的关键变量,数字技术为生态文明建设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技术支撑与发展动能,构成数字生态文明出场的技术赋能语境。 在内容架构上,数字技术推动生态文明在空间结构、治理模式、叙事表达与评估机制等方面迈向新质态。首先,生态建设场域实现由局部治理向全域覆盖的拓展。基于5G、物联网与云平台等联动支撑,生态建设融入城市运行与社会生活各个维度,构筑起覆盖广泛、联动紧密的实践空间。其次,生态治理模式从单向封闭转向协同网络。数字基础设施打破了传统治理科层壁垒,使政府、企业、公众在同一平台上实现信息共享与责任共担,不同主体依据各自功能节点加入生态网络,协同推动政策落地与问题治理,塑造出开放共享、全局响应的生态治理格局。再次,生态叙事方式从官方灌输转向公众互动。短视频、可视化平台等数字媒介促使生态传播开启公众广泛参与、内容共同生产的新模式,生态理念得到更生动、广泛地普及,并逐步演变为大众认同与共享的文化资源。最后,生态评价体系由滞后监管向智能评估升级。依托AI建模与大数据分析,生态评估摆脱传统事后汇报与人工抽检的方式,达成了全过程数据驱动与实时反馈,系统可对环境指标进行动态监测,对治理行为智能预警与成效量化,显著提升了生态决策效率与水平。 在情感交互上,数字技术赋予生态文明建设新感知。需要强调的是,技术本身并不具备情感或主体性,其情感效应源于人在设计与使用过程中所融入的人本逻辑。在数字技术深度介入生态治理的背景下,技术已超越单纯的工具属性,成为人类生态情感表达与传递的重要中介。通过界面设计的温度感、交互逻辑的人性化及反馈机制的及时性,技术系统能够营造具有情感共鸣的数字情境,使公众在参与环境监测、低碳行动等实践中获得更具沉浸感与归属感的体验。这种情境化建构不仅提升了公众的参与意愿,更在感知层面重塑了人与自然的关系——自然不再是外在于人的客体,而是可感、可联、可共情的生命共同体。在此过程中,情感成为激发生态认同、深化环境意识的重要元素,构成数字生态文明叙事的内在组成部分。共情、共鸣、共振等情感因素有助于形成社会心理认同,数字技术通过中介化的情感连接,在公众、自然与治理体系之间搭建起一座兼具感染力与认同感的桥梁,强化了生态文明建设的人文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