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部”何以想象?美国“西进运动”中的摄影图像

作  者:

作者简介:
林宇阳,厦门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博士生;邹振东,厦门大学人文与艺术高等研究院执行院长,厦门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南强重点岗位教授(厦门 361001)。

原文出处:

内容提要:

美国“西进运动”中的摄影图像深远地影响了美国民众对于西部的认知和想象,影像作为“新媒介”与“新地方”共同成长。事实上,摄影图像的出现并没有立即改变美国民众的观看习惯以及对西部的想象。通过历史考察后发现,当“复制性”被解放、装置逐步成熟、书写能够与摄影图像结合以及摄影师有意模仿绘画中的元素后,摄影才逐步占据视觉市场,公众心中“遥远的西部”变得邻近。不同形式的图像在互补和组合中形成了可供想象的媒介共同体,文字与图像的结合形成了叙事共同体,而美国政府也通过资助西部摄影,建构了“西进拓张”的主流舆论。美国民众通过摄影图像想象“新西部”的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各类媒介间的互动也为当今思考智能图像提供了镜鉴。


期刊代号:LG1
分类名称:新闻春秋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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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图分类号】G210 【文献标识码】A

  一、前言:摄影图像与美国西部

  “直到现在为止,一部美国史在很大程度上等于对西部的拓殖史。”[1]1893年,美国历史学家特纳(Frederick J.Turner)提出了著名的“边疆假说”,他认为美国的建立和发展实际上是由不断向西部开拓而完成的,领土扩张乃美国历史发展的基本规律。[2]特纳的假说是基于美国“西进运动”(Westward Movement)的兴起和发展提出的。美国独立战争后,长达一个多世纪的“西进运动”拓宽了美国的边界,促进了经济发展与工业化,塑造了国民性格与理想,重构了新的国族共同体。在这个时期,摄影术诞生并传入美国,摄影师通过镜头捕捉了“西进运动”的各个方面,记录了移民、开发、探险、采矿、铁路建设等活动,以及西部风景的变化。“众所周知,西部边疆是一个‘移动的’边疆,这条分界线不是一个固定实体——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摄影作品中。”[3]这些摄影作品,强调拓荒者和建设者的奋进精神,塑造了当时社会对西部地区的认知和想象,鼓舞和动员更多的民众前往西部,对“西进运动”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它们增强了民众的国家认同,也成了美国重要的集体记忆档案。

  探索摄影图像展示西部并嵌入传播系统而供美国民众想象的过程,有助于更好理解图像如何建立起一个“有秩序、有意义、能够用来支配和容纳人类行为的文化世界”[4]。图像的历史与图像中的想象是学界日益关注的焦点,“图像不仅用模拟表达着取向,以位置传递着评价,以比例暗示着观念,更以变异凸显着想象”[5],有学者就针对报刊中的“图像转向”进行研究[6]。事实上,摄影图像的初试啼声并未给当时的美国社会造成“皮下注射”式的传播效果。在摄影发明之前,西部在绘画、版画、素描以及探险家大量文字记载中,就已经是一个充满神奇地形和异域风情的传说之地,国家的未来将在这里展开。照片似乎使这个想象中的地方变得更加真实,但预先存在对于西部的刻板印象塑造了美国民众对照片的看法。美国历史学家桑德维斯(Martha Sandweiss)认为,摄影图像所象征的“不可思议的现实主义”也并没有立即改变美国民众对西部的理解方式,他们似乎更习惯过往那些充满表现力、想象力的视觉形式[7]。人们似乎更喜欢绘画里那充满戏剧性的“遥远的西部”,而不是照片里真实的“邻近的西部”。因此,需要追问的是,面对相同的表现主题、固有的视觉习惯与多种视觉形式的竞争,摄影图像将如何引起公众注意、唤起公众想象?

  弗卢塞尔(Vileém Flusser)通过“技术图像”这一概念,将摄影图像与绘画、版画、地图和素描等传统图像进行区分。他认为“技术性的影像(image),就是由装置(apparaten)产生的影像”[8]。换言之,由摄影装置拍摄出来的图像,就是技术图像。绘画所产生的传统图像是画笔生产的平面,是根据画家的头脑中发生的编码过程进行解码。传统图像“是对客体的观察”,摄影图像(技术图像)是通过装置“对概念的计算”[9]。“装置”的居间也提示我们,不仅要理解摄影者创造图像的意图,还要考察摄影装置本身对于摄影图像的影响与意义赋予。因此,可以继续追问的是,媒介技术的演进是如何塑造或限制了摄影师们的创作?又如何影响摄影图像在美国视觉市场中的流通与地位?过往研究往往只把摄影作为历史研究的对象,紧盯摄影图像传送了什么信息,聚焦于“西进运动”某一类型的图像进行内容分析[10];或是聚焦于摄影图像技术特性的发展变化,缺少与其他视觉形式之间的关系考察,忽略了摄影图像作为媒介的视角,遮蔽了人与媒介、媒介与媒介间的互动关系。如果以专门史的角度去书写“西进运动”时期的摄影图像,就不免落入线性发展的媒介史观,即摄影图像必然取代其他视觉形式。但真实情况却是摄影图像与传统图像在不断互构中,共同塑造了美国民众的西部想象。

  本雅明(Walter Benjamin)认为,“将来的文盲是不懂摄影的人,不是不会书写的人。”[11]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快速崛起的今天,更多的事物与观念将被可视化与再可视化,如何反思图像与人和社会的互动关系,成为“图像化时代”的重要关切。本文借助摄影图像在美国“西进运动”中发展壮大的历史考察,重新理解图像在社会发展进程中的作用,揭示人与媒介、媒介与媒介间的真实互动,为人工智能图像的思考提供更多元视角。

  二、传统图像的魔力:摄影图像的史前史

  在开始讨论摄影图像如何可供美国民众想象之前,必须意识到关于美国西部的讨论已经在舆论场中持续了近半个世纪。不同的媒介根据这一时代主题构成了“媒介域”,确定了“一个信息传播格局的存在方式或存在状态”[12]。在摄影进入舆论场和媒介域之前,西部通过文学作品、民间传说、戏剧表演、绘画素描以及报纸杂志等多种媒介的展演,成为人们心中的传奇异域。单论视觉图像媒介而言,绘画所形成的视觉传统,早已成为民众的观看习惯。因此,要了解摄影图像如何与其他媒介进行竞争或是合作,有必要先爬梳“西进运动”初期媒介的特征和影响力,才能理解摄影图像在西部叙事中的挑战与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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