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革命以来,以蒸汽机、电力、内燃机等为代表的每一次技术革命都带来地理空间的巨大变化[1-2],21世纪电子信息技术的普及更是开启了新的科技革命之门,催生出一系列地理新空间。例如:电子商务发展产生的淘宝村,远程办公方式催生的创客空间,线上线下商业融合形成的盒马体验店,外卖店铺集中生产和运输的“外卖工厂”[3]等。地理新空间的类型和数量在近年内剧增,引起众多学者的关注和研究。 学术界在20世纪就预判了这些空间的产生。赛博空间、复合空间、流空间、虚实二元交互、三元空间等理论认为,信息通信技术(ICT)的发展催生了虚拟空间,它与地理真实空间(实空间)互相作用、融合,对社会经济联系、居民日常行为、城市与区域空间结构产生系统性的影响[4],新空间随之产生。但它们多出现在这些新空间出现之前,解释的粒度较粗且零散,对微观城乡新空间的解释和推演研究的支撑有限[5]。目前学界已经针对线上线下生活圈、淘宝村、外卖工厂、新零售、网红打卡点[6]等一些具体新空间,以及城市空间的分散化、扁平化新态势,开展了针对性的实证研究。然而基于特定案例的研究和技术主导的视角,难以把握新空间产生背后的内在统一规律和社会经济运作层面的深层逻辑。总体而言,目前尚缺乏能从中微观层面系统地、精细化地解释这些新空间产生、分布和城乡空间结构性演变的统一理论。 为此,本文以流空间和虚实融合为理论基础,首先基于当前普及的线上线下活动,归纳虚实融合流动现象,分析融合流动的动力、作用和过程,发现虚实接驳是虚实要素融合流动的实现关键;然后探讨了虚实要素接驳转换所产生的接驳空间、典型代表、接驳方式和内容,并对其概念内涵进行界定;最后推导虚实要素接驳影响下城乡实体空间在区位、中心、结构等方面的演化趋势。该研究能够更为精细、系统地解释一些典型地理新空间的产生和其中的融合流动机制,对于丰富和深化信息时代的虚实空间互动机理、研判新空间的生成及其对地理空间的影响具有理论和现实意义。 1 虚实要素的融合流动视角 1.1 从流空间到虚实融合流动 19世纪末信息革命引发了ICT对空间关系变革的地理学新命题[7]。1984年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于《神经漫游者》(Neuromancer)一书中最早提出了“赛博空间”概念,将其定义为基于全球计算机网络化的由人、机器、信息源之间相互联结而构成的一种新型社会生活和交往的虚拟空间[8]。科特金(Kotkin)提出信息革命促使第四维空间(即虚空间)的诞生,并与实体城市交互形成“混合空间”[9]。格雷厄姆和马尔温(Graham & Marvin)认为虚拟空间主要通过协同、替代、衍生、增强四大效应来作用于实体空间,较早系统地总结了虚拟空间对实体空间的作用关系[10]。巴凯斯和路紫的“地理网络空间”认为虚拟空间与实体空间交互下会产生新空间[11]。张楠楠和顾朝林提出“复合城市空间”概念,认为虚实交互体现在远程通信对交通的替代、城市经济与信息经济的互补、虚拟社区对城市社区的增强三个方面[12]。席尔瓦(Silva)提出混合空间概念,发现由携带移动网络设备用户不断移动而产生的实体空间与网络空间的持续连接[13]。当前技术进一步普及,虚拟空间内涵更为广泛,可以被认作依托数字技术构建的、与物理空间平行且深度交互的多维场域,其本质是数据流、社会关系与文化实践在赛博维度中的空间化重组与再现。例如:美团、微信、抖音等数字平台是虚拟空间在初级阶段的体现[14],高级阶段基于数字三维空间还有数字孪生城市、元宇宙城市等。总体来看,从早期的距离已死、虚拟生存等“乌托邦式”畅想,到后续混合、复合空间等“虚实共存”,虚实趋向融合的客观趋势已被广泛认可。 流空间(space of flows)同样源自对虚实空间的探讨,但在应用上转向了区域地理。卡斯特(Castells)认为,流空间是相对于位空间(场所空间)的,通过流动而运作的共享时间之社会实践的物质组织[15]。这种“共享时间之社会实践”可以理解为依托信息通信技术实现跨越时空的同步活动,所以传统的物理邻近不再必须,而是可以远程同步开展[16]。他进而提出流空间与位空间关系,认为社会功能和权力是流动组织和远程支配的,因此必须摆脱以往静态的、孤立的研究思路,而是探讨网络拓扑之间关系。地理学和城市规划学的研究范式由此开始从“中心地”向“流空间”转型[17],从要素流动视角探讨区域空间结构演化特征,催生出城市群尺度的城市网络、世界城市等议题。这些面向城市地理、区域地理的研究不再探讨ICT带来的影响,而是将其作为潜在背景,聚焦于实体空间内可观测的流动要素,如人流、物流、资金流、信息流等[18]。然而,这些“流”是区域视角上的统计整合,虽然适用于探索地理规律、明晰宏观结构,但无法用以解释ICT推动下城市内部微观空间的产生机制和演化趋势。 事实上,“虚实流”的视角与ICT活动高度契合。ICT催生的城市新活动必然伴随着要素流动:既有可能是实体要素的流动,体现在地理位置的变化;也有可能是虚拟要素的流动,体现在信息的远程传输。这恰好对应了ICT活动研究的两大主流,即电商购物和远程办公[19],前者以实体要素流动为主,后者以虚拟要素流动为主。而且,它们探讨的主题也是虚拟流与实体流之间的关系:电商购物减少还是促进了购物出行?远程办公是否会减少工作通勤从而促进城市绿色发展?或者说,以面对面为主的实体流是否会被远程通信的虚拟流替代[20]?在此类研究视角下,虚实流动是二元对立的,体现在实对虚的影响或虚对实的影响[21]。 当前移动互联高度普及,虚实流之间的交互组织更为复杂。例如:网约车活动,呈现为地图导航(虚)与车辆(实)实时共同流动;网红店铺活动,呈现为网络口碑(虚)引导居民出行消费(实)流动;外卖餐饮活动,呈现为数字平台(虚)统筹下第三方中介骑手代替居民流动等。这些案例表明,单从实体流或虚拟流的视角已很难解析信息活动的过程、特征和机制,而自下而上的线上线下实践创新远领先于理论,重申和发展虚实流的理论迫在眉睫。 因此,本文所提出的融合流动是虚实空间体系下流空间理论的延展。融合流动不再局限于当前主流的区域地理学、城市地理学的实体要素流,或是虚实二元对立的影响论,而是回归虚实空间交互的主题,从虚拟要素与实体要素的交互、协作、融合视角,解读与ICT直接相关的城乡新活动与新空间,据此把握未来城市空间演化趋势和规划优化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