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会”到“学会”:康有为、梁启超的政治宣传与“保国会”历史的生成

作  者:

作者简介:
马忠文,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

原文出处:
社会科学辑刊

内容提要:

戊戌年春组织北京保国会一直被视为百日维新前夕康有为、梁启超一派重要的政治活动。不过,目前藉以了解保国会的主要文献最早刊布于《国闻报》,实为当时康、梁为反击政敌、维护自身安全所做的政治宣传。经过康、梁的反复言说,原本“借茶会讲保国”的政治集会,被塑造成与强学会、南学会相类的学会活动,获得后世持久的高度评价。事实上,虽然康有为上书成功,并得到光绪皇帝召见,但是以开保国会为转折点,康、梁的政治境遇实则发生逆转,他们不仅招致旧党更猛烈的攻击,而且与昔日的改革同道也渐行渐远。急功近利的政治谋略与变法走向失败的内在关联,从康、梁应对保国会的谋划中已见端倪。


期刊代号:K3
分类名称:中国近代史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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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组织开会、开办报纸、宣传西学在戊戌时期不只是康有为、梁启超一派的主张,也是众多改革人士身体力行的维新事业。前辈学者汤志钧、张玉法对戊戌时期的学会都有十分系统的研究。①具体到戊戌年(1898)北京保国会,学界对相关事实的梳理和考订都有新的推进②,尽管角度各异,但研究很难突破康、梁的叙述框架。殊不知,戊戌年春《国闻报》的政治宣传对“保国会”历史形象的确立至关重要。康、梁以“茶会”名义举行过两次集会,即现在常说的保国会活动,其实际影响远不能与强学会、南学会等相比。而且,保国会被参劾后,康、梁的一些“自卫”措施不仅未能阻止守旧势力和政敌的攻势,还导致与昔日改革同道出现嫌隙和疏离。百日维新是在缺乏社会基础的情况下开始并最终失败的。与旧党的阻挠相比,康、梁自身的局限与变法失败有着更重要的关联,故重新审视保国会问题仍有学术意义。

  一、戊戌年春康、梁在京的“开会”活动

  在甲午战后兴起的维新运动中,组织学会、创办报纸、开通风气、广结同志、讲求自强,不只是康、梁一派的主张,也是其他改革人士的共识。只不过康、梁更加重视并积极付诸实践。梁启超在《论学会》一文中坦言:“今欲振中国,在广人才,欲广人才,在兴学会。”[1]谭嗣同也认为,“今日救亡保命,至急不可缓之上策,无过于学会者”[2]。康有为则十分看重在京城开会,认为“既得登高呼远之势,可令四方响应,而举之于辇毂众著之地,尤可自白嫌疑”[3]。因此,在丁酉年(1897)冬抵京后,康有为一面向皇帝上书,呼吁及早变法以御外侮,一面开始筹划开会之事。当时,各省公车咸集,准备参加戊戌会试,于是康有为便有了“欲遍见其英才,成一大会,以伸国愤”[4]的想法。

  这时,京城除因胶旅事件弥漫着强烈的激愤情绪外,还有一个促动开会的因素,那就是经济特科的举办。时因贵州学政严修奏请设立经济科,以选拔通达时务的人才,光绪皇帝命总理衙门会同礼部妥议具奏。戊戌年正月,总理衙门和礼部拟定经济特科方案,获光绪皇帝批准。[5]事关前程和仕途,对京官和参加会试的公车来说,极有吸引力。为了应对特科,京官已有立学会的举动。这年正月刘光第写给族兄的信中说:“近因开经济特科,各省京官亦多立有学会,吾川之官京曹者,亦将观善堂改为蜀中先贤寺,设立蜀学会,添购书籍仪器,聘请中西教习,讲求时务之学。至于语言文字,京官子弟亦可每日就学一二时。而京官中高材向学者,亦即于其中定期会讲。”[6]显然,当时各省京官开办的学会,如闽学会、关学会等(包括粤学会),大都是以乡谊为纽带建立的学会,多为特科考试而研习时务。康有为在自编年谱中说这些学会的建立都是受他的影响,多少有些夸大其词。不过,以通达时务而颇负盛名的康有为,受到年轻士人的追捧,确是事实。乙未年(1895)与康有为同中进士的守旧官员胡思敬称:“是时天子方开特科,四方高视阔步之士,云集辇下,争暱交康先生;有为亦倾身结纳,终日怀刺,汲汲奔走若狂。”[7]这里虽有讥讽之意,却也为康有为广结后进、乘势在京城开大会的谋划添一力证。

  二月底,梁启超抵达北京,康有为在京开会的计划终于可以实施。梁启超此次抱病北上的目的是参加会试,虽然他在《时务报》撰文将帖括取士的弊端揭露得淋漓尽致,但仍不愿放弃这次机会,即使没有必中的期许。三月初八日入闱,十六日三场考试后,梁启超名落孙山。出闱后,他很快振作起来,追随其师,投入轰轰烈烈的变法活动。此前,他不仅参加了乙未年京师强学会,还参与了长沙南学会的筹办,对开会活动既有理论认识,也有实际经验。

  但是,京城情形并不同于湖南。长沙南学会的筹划始于丁酉年冬季,从开始就得到巡抚陈宝箴的全力支持。按照《南学会章程》,由巡抚选派十名绅士为总会长,负责联络官绅士商,集聚会友,“以联合之力,收群谋之力”,讲求兴利除弊,对地方事务建言献策。南学会定期讲演,会中随时可以质询答疑,商榷问题。戊戌年二月初一日,南学会首次开讲,由皮锡瑞讲《论立学会讲学宗旨》,黄遵宪讲《论政体公私人必任其事》,谭嗣同讲《论中国情形危急》,乔树枏讲《论公利私利之分》,陈宝箴讲《论为学必先立志》。③由于得到陈宝箴和署理按察使黄遵宪、湖南学政徐仁铸的赞同,官绅合作融洽,南学会办得有声有色。梁启超时任湖南时务学堂总教习,自始即参与筹备工作,草拟相关听讲章程,并撰写《南学会叙》,以欧洲各国立会雪耻的实例,说明建立学会来挽救民族危亡的重要意义,但是因为健康原因,未参加南学会的开讲活动。[8]

  在酝酿京城开会的过程中,康、梁曾与部分京官有所商议,其中的重要人物就是御史李盛铎。此前,李盛铎在上海与梁启超等《时务报》馆诸人商议合办《公论报》,虽未成议,彼此关系却很深厚。[9]后来,梁启超写道:“于时会试期近,公车云集,御史李盛铎乃就康谋,欲集各省公车开一大会,康然之,是为保国会议之初起。”不过,他们的意见有分歧——“康复欲集京官之有志者,李不谓然”[10]。从现存当年梁启超、李盛铎的往还信札看,梁启超不仅请李盛铎介绍两江的公车领袖帮助联络参会者,双方还搁置分歧,决定先由梁启超出面邀请京官、公车开第一次会,第二次开会再由康有为与李盛铎联名邀请,或合请或择请,均可再议。这个建议似乎为李盛铎所认可。[11]由于召集参会的主要是应试公车,不可能长久定期举办,康、梁乃以“茶会”的方式举行。第一次开会地点在粤东新馆,时间定于三月二十七日。事先经李盛铎同意,李家私厨受邀为茶会做西式点心,总计约160份。据《湘报》转载《大公报》的报道称:“三月二十七日,都下各衙门京官及各省之公车萃集二三百人,在南横街粤东会馆创立保国会,午后一点钟齐集议事,即在该馆戏园,三面环坐,众学欧西议院之例,保举在坐之人,得多数者,诣戏台前首席,向众宣讲。”[12]这是仿照西方议院的规则推选演讲人,如果联想到西式点心,这次开会在当时确有令人耳目一新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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