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对传统的“重写”是《次经》、“伪经”等希伯来典籍中贯穿文本生成史的一个核心现象,而“重写”不仅是文本生产的特定方式,也构成了这一古老文明应对历史变迁的独特文化机制。希腊化时代的开启,对以色列民族而言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当这个长期处于帝国边缘的民族被纳入地中海文明圈的交流版图时,其特有的文本传统与异质文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度碰撞。与历史上被动承受的政治征服不同,这次文化相遇迫使以色列知识精英必须主动解决一个根本性问题——如何在保持信仰内核的前提下,向外部世界阐释自身传统的合法性。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阐释绝非简单的文化妥协。作为一个缺乏军事优势却拥有深厚书写传统的民族,以色列人选择以智识而非武力回应挑战:通过系统性地重写圣典,他们既捍卫了信仰的纯正性,又重塑了民族形象的话语权。从约瑟夫斯的历史编纂到《禧年书》对摩西传统的扩充,这些文本实践远非对古卷的机械复制,而是创造性地将古老叙事置于新语境中,使之既成为抵御文化同化的盾牌,又化为彰显民族精神独特性的宣言。在此过程中,重写行为本身升华为连接传统与现实的桥梁——它既延续了文本的神圣血脉,又赋予传统以持续对话时代的生命力。这种独特的文化调适机制,不仅为理解古代文明互动提供了典型范本,更揭示了弱势族群在文化碰撞中维系认同的深层智慧。 二、典籍重写中的希伯来民族传统与异域文化的对话:以约瑟夫斯作品为例 在希腊化时期,犹太知识分子通过典籍创作积极捍卫希伯来传统,在与异域文化的对话中争取话语主导权。这一时期的文化论争中,古埃及成为犹太传统面临挑战的重要场域,以亚历山大里亚语法学家阿庇安(Apion)为代表的希腊知识分子对希伯来文化持明显的偏见态度。虽然阿庇安的原作已佚失,但通过约瑟夫斯(Josephus)的《驳阿庇安》(Against Apion)可以窥见,其言论在地中海文化圈内对犹太信仰和传统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形象建构。作为回应,约瑟夫斯系统性地批驳了阿庇安的荒谬观点,通过历史论证和理性辨析,不仅澄清了外界的误解,更确立了希伯来传统在希腊罗马世界中的合法地位。 约瑟夫斯的《驳阿庇安》彰显了希腊化时期犹太知识分子的文化辩护策略。首先,该著作通过追溯犹太民族的古老历史,系统论证了希伯来传统的悠久性与神圣性。值得注意的是,约瑟夫斯将民族历史书写与传统信仰紧密结合——希伯来信仰的合法性正源自其古老的历史叙事,而这种“古老”特质又通过典籍文本得以确证。在吸收地中海文化元素的同时,希伯来典籍始终保持鲜明的民族特征,这种独特的文本传统既维系了文化认同,又确立了犹太文明在希腊罗马世界中的特殊地位。在《驳阿庇安》为希伯来民族辩护的论述中,约瑟夫斯成功地将其论证和核心部分聚焦于两种文化间谁的立法者更古老更优秀的话题之上。根据约瑟夫斯的逻辑,一个民族传统的古老就证明其有高度原创性,而非模仿异域民族: “每个民族都努力将自己的价值体系追溯至久远时期,显示自己没有模仿别人,在给周边民族树立守法有序的典范。既然如此,立法者的美德在于具有识别最好律法的洞察力,并赢得那些将要遵守律法的人的认可;而民众的美德在于信守已经采纳的律法,无论顺境或逆境,绝不悔改。而我坚信,我们民族拥有有史以来最古老的立法者。”(《驳阿庇安》Ⅱ152-154)②(Josephus,1926:353) 约瑟夫斯直接反驳的是希腊文化和传统。他认为希腊人引以为荣的传统中的立法者,在犹太人眼里仿佛刚刚出生在“昨天”,毫无历史可言,更谈不上拥有“古老的”历史。甚至,约瑟夫斯认为从本质来讲,古希腊根本就不知道“律法”这个概念。《荷马史诗》里面没有提到过这个名词。在荷马生活的时代,希腊人没有这种理念。当时,希腊的民众是由定义不清的“公理”来约束的,另外还受制于王权的规约;随着环境而不时改变的不成文习俗,在希腊社会也延续了很长时间。而以色列人的传统更古老更卓越,古老的立法者摩西为这个民族奠定了细致严谨的行为规则体系: “我们的立法者生活在远古时期(即使对我们最荒谬的诋毁者对此也认可),用成就证明自己就是民族最好的领路人;他构筑了关涉生活的全面律法体系,劝导人们接纳遵守律法。在坚不可摧的基础之上,他确保人们永世信守律法。”(《驳阿庇安》Ⅱ156)(同上,355) 与希腊人在立法方面历史不够久远、体系不够完善严谨相比,约瑟夫斯认为以色列人在远古时期拥有摩西这样的立法者,制定完备详尽的律法,指引规约以色列人在生活和信仰中的言行。而且以色列人的律法有古老的叙事传统为基础,有人与神之间的立约为历史演进的逻辑前提,先知文学和启示文学为以色列人在人类历史演变的终极图景中提供了救赎的希望和慰藉。以色列人的个人命运和人生意义通过建立在叙事传统之上的信仰和文化,与这个民族以及整个世界产生关联和对话,构成了“坚不可摧的基础”。换言之,希伯来传统叙事才是无法摧毁的基础。在以色列人民族记忆中,所罗门王建造圣殿时,“王下令,人就凿出又大又宝贵的石头来,用以立殿的根基。”(《列王纪上5:17》)再坚固昂贵的石头根基构筑的圣殿,在外来帝国的战火中都被烧毁。但在以色列人的集体意识中,叙事构筑的传统是不会被毁灭的。不但不会被毁灭,在希腊化时期的以色列人重写传统而创作的书卷延续和更新了叙事传统,希伯来传统信仰的根基就更坚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