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16世纪以来,法国在美洲大陆进行了一系列殖民活动,建立了“新法兰西”(Nouvelle-France)①。法国殖民者的活动在游记中得到了广泛的记录,正如米歇尔·比隆(Michel Biron)所言:“旅行的艺术(超过一半的新法兰西作者是旅行家或探险家)被紧密地联系在书写之中。”(Biron et al.2010:19)包括航海日志、信件、日记、编年史等多种形式的旅行叙述成为记载、传播和探索新法兰西的重要手段,展示了殖民者和探险家对这片土地的认知、体验和思考。 早期的殖民活动以发现为主要目的,与之相应,这一时期的旅行记录重在沟通。那么旅行者面对一个全新世界,如何用语言描述他者、传达信息,便成为一个关键问题。法国学者弗朗索瓦·阿赫托(François Hartog)指出,游记中存在两个世界——叙述者“讲述时所处的世界”和“被讲述的世界”,亦即他所来自的世界和所拜访的世界。②“类比”通过比较两个世界,成为一种高效传递信息的手法,在帮助读者理解陌生地域的同时,也生动地表达出旅行者在新领地、新文化中的观察和体验。 为了尽可能地传递信息,许多旅行者在作品中大量记录了风景、文化、历史、人物等内容,总之,“讲述他所见到的一切”(Flaubert 1973:289)。于是游记成为一种开放、异质而灵活的文体。这种“多功能性”赋予了游记“一种形式上的自由”(Le Huenen 1990:28),使其能够适应不同的美学和意识形态变化。新法兰西时期的游记见证了北美法属殖民地的发现、建立与扩张,在记录探险者经历的同时,也反映出他们在这片土地上逐渐形成的情感认知和身份认同。1534年,法国探险家雅克·卡蒂埃(Jacques Cartier)抵达圣劳伦斯湾,宣布该地为法国殖民地,开启了“新法兰西”的历史。1606年,马克·勒卡尔伯(Marc Lescarbot)前往加拿大,加入航海家尚普兰(Samuel de Champlain)的殖民活动,后者于1608年在魁北克建立第一个永久性居住点。作为“新法兰西”的发现者和建设者,卡蒂埃和勒卡尔伯的游记具有很强的代表性,见证了法属加拿大从征服到建设的过程。两人在作品中均大量应用了类比手法,反映出不同时期旅行者同旧世界的精神联系,以及“新法兰西人”身份的发轫。 2 “边界之人” 几乎所有旅行叙事都先验地承认某种边界的存在,即一条划分“此岸”(pardeçà)和“彼岸”(par-delà)③的界线:旅行者需要跨越此界,离开熟悉的出发地,前往陌生的他者世界。于是旅行者成为来往于两个世界的“边界之人”(hommefrontière):“(旅行者)出发了,他们在某种程度上站在或大或小的边界两侧:他们既在内部又在外部,是中介者、过境者、翻译者。”(Hartog 1996:13)旅行者感受到两个世界的差异,那么如何在承认差异的同时使“他者”变得可理解,成为旅行叙事的核心问题之一。于是叙述者承担起“译者”的角色,使游记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翻译”,将所见的风景、文化与经验转化为读者可理解的内容。正如拉马丁(Alphonse de Lamartine)所言:“旅行,就是翻译;是将大自然或人类建筑所给予旅行者的地点、色彩、印象和情感翻译给读者的眼睛、思想和灵魂。”(Lamartine 2000:123)“类比”通过比较不同世界,搭建起从“这边”到“那边”的桥梁,实现了旅行者“边界人”的角色和游记的“翻译”功能,连接起不同的风物、文化和习俗。因此,该手法邀请读者进入一个重建的文字空间,使作者和读者可以“参考由共识认可的一系列知识”(Rajotte 1997:85),即双方共同熟悉的文化框架或认知模式,以理解遥远的他者世界。 在地理大发现时期,许多旅行家借助“类比”手法,通过已知事物来认识和描述陌生世界。卡蒂埃在《纪行》④中记录了他对新大陆的三次探索,这部作品行文言简意赅,用简洁紧凑的语言记述了旅行者的航海经历、观察和体验,专注于未知物种和自然风光的描绘。面对超出常规经验的奇异景象,叙述者并未表现出过度的惊讶,而是运用大量类比,以旧大陆描写新大陆,加速了自己和读者对新奇事物的接受过程。可以说,在《纪行》对新法兰西的描写中,“法国的影子重叠显现而出”(Le Huenen 1990:29)。 首先,叙述者将新大陆物种同欧洲大陆的动植物进行类比。例如,美洲大企鹅“同鹅一样大,黑白相间,长着和乌鸦一样的嘴。它们生活在海里,不能在空中飞,因为它们的翅膀很小,只有手掌的一半;但可以在海里游得很好,如同其他鸟类在天空飞翔”(Cartier 1986:96)。这段描写运用了四次类比,分别将企鹅同鹅、乌鸦、手和鸟类进行比较,将陌生物种形象地呈现在欧洲读者眼前。这样的手法在《纪行》中俯拾即是,成为作家展示和理解新世界的有效工具。 如果说卡蒂埃的《纪行》记录了法国对加拿大地区的发现和初探,那么勒卡尔伯的《新法兰西历史》⑤则“标志着文艺复兴时期大规模探险旅行序列的终结”(Lestringant et al.2019:285),反映出大航海时代末期欧洲探险者的殖民活动和精神面貌。与卡蒂埃一样,勒卡尔伯所用的类比首先以实用为主,旨在帮助“此岸”理解“彼岸”的地理人文。但有所不同的是,卡蒂埃的游记更像一部“惊人的怪物收藏集”(Berthiaume 1975:15),盘点了各种新奇物种,类比的应用简洁高效;而勒卡尔伯对新大陆动植物的选择更具代表性,描写也更详细、更成体系。相较于卡蒂埃零散的记录,勒卡尔伯对北美物种的描写集中于《新法兰西历史》第六卷第三章,其中美洲驼鹿和海狸的描写最为典型,“构成了加拿大动物世界的核心”(Mougin 2019:49)。他以旧大陆常见的动物为参照,通过与骆驼、马、鹿、羊等的对比,使这两种新世界动物在认知上变得可及,例如,“(驼鹿)是一种高度仅次于单峰驼和双峰驼的动物,因为它比马高(……)其脚同鹿一样为叉蹄,但更粗壮”(Lescarbot 1866 Ⅲ:804);“海狸是一种大约和剃光的绵羊一样大小的动物(……)后腿有类似鹅的蹼;尾巴有鳞片,状如鳎鱼”(807)。 勒卡尔伯的游记不限于自然描述,更深受殖民实践的影响。彼时皮毛贸易盛行,驼鹿与海狸成为殖民经济的核心资源。他在叙述中融入了对殖民现实的批判意识,指出殖民经济活动中的暴力与掠夺:“有些人竟然恶意地去掠夺死者,偷走这些可怜人放在他们埋葬者身上的最后馈赠——海狸皮。”(Lescarbot 1866 Ⅱ:565)勒卡尔伯不仅通过类比实现了自然世界的文化“翻译”,也借此表达了对殖民伦理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