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达《印第安地图学》中的地图政治

作  者:

作者简介:
宋赛南,天津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天津 300457)。

原文出处:
外国文学

内容提要:

地理制图并非简单地复制世界,而是具有政治属性,关乎族群生存。美国印第安诗人黛博拉·米兰达的《印第安地图学》从印第安女性所遭遇的性暴力“伤痕”切入,揭示印第安女性身体与印第安北美地图的紧密交织,进而发掘和复兴了以“打开的手”和“脸朝下睁眼漂浮于水面”为象征符号的印第安传统地图学知识。前者象征以开放的心态重建人与人的联结;后者象征以融合的姿态重建人与自然的联系。二者分别体现了印第安传统地图学对社会关系和人与自然关系的看重。借此,浸透殖民思想、试图根除印第安人及其地图学知识的白人地图学无处遁形,米兰达的地图书写走向地图政治,实现了对印第安失地的想象性收复,亦呼应了印第安传统地图学对政治关系的重视。


期刊代号:J4
分类名称:外国文学研究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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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0年,美国印第安克里克族(Creek)诗人哈乔(Joy Harjo)呼吁印第安作家“必须绘制自己的地图”(21),以此直面印第安人“归家”(Mitchell 163)途中的土地问题。事实上,早在1997年,美国印第安埃塞伦族(Esselen)诗人米兰达(Deborah A.Miranda)就以诗集《印第安地图学》开启了属于自己的地图绘制之旅;她以冷峻残酷的笔锋划开了自己幼时被性侵之痛以及印第安部族的土地殖民之痛。诗集获得1997年北美土著作家诗歌奖(The North American Native Authors Poetry Award)。米兰达以“印第安地图学”为题,究竟出于何种目的?她的地图书写源于个人的身体之痛,那么是否与我们所熟知的白人地图学存有联系?其地图书写是否呈现了一种不同于白人地图学的印第安地图学?这一系列问题均交汇于北美大陆地图绘制这一中心事件。下文首先结合印白交往史简述北美大陆地图绘制的历史。

  北美大陆地图绘制

  印第安人是北美大陆最早的制图师,其制图史可分为前接触期、接触期和后接触期。前接触期时,欧洲白人尚未抵达北美大陆,印第安制图主要是岩画和人工建造物,以表现星辰和天体。接触期也是地理大发现期,印第安人在桦树皮、兽皮、骨头和贝壳上制图,影响了当时的欧洲白人制图。后接触期始于欧洲白人在北美大陆建立永久定居点,印第安人通过制图与欧洲白人进行交流,帮助白人获取有关路线、策略关系和资源地点的信息(Woodward 51-52)。各个时期的印第安制图遵循如下原则:第一,只有与土地关系密切、对土地了解甚多的人才有资格制图,制图师要拥有“本土的、地方性知识”(Johnson 103);第二,印第安地图体现为语境性和历史性,必须涵盖历史、经验、生态、故事等多个维度,以故事之光照亮地图(110-16);第三,地图是神圣的,人们要善待它(Woodward 125)。

  在上述制图原则指导下,印第安地图包含大量地理细节,主要功能是为了描绘各种关系。其一是以亲缘为主导的“社会关系”(Waselkov 443)。譬如,“绘制者的村落或部落占据唯一的内部位置,其他的则置于外围环上”,再现了“中心的、分层的社会空间组织”(444)。其二是“政治关系”(443)。譬如,人们从同心结构的印第安地图中能够看出“固有的对立双方”和“世界观的中心与边缘”(452)。其三是人与自然的关系。譬如,制图者将对部族有着重大文化意义的湖泊绘制得比其他水体更大(Johnson 106)。这三重关系进一步说明,印第安地图“不是在一定的标准范围内描绘地球”,“而是聚焦于地形特征的文化意义”,“是[制图师]视野和经验的凝练”(106-07)。

  欧洲白人的北美制图始于地理大发现,分为接触期和后接触期。在接触期,印第安地图及制图师为白人提供大量所需信息,其制图术得到白人一定程度的重视,白人地图也在一定程度上吸纳和融合了印第安制图术。在后接触期,定居下来的白人殖民者有意无意篡改地理知识,使得印第安地图及制图师逐渐被边缘化,最终遭到抛弃和驱逐,白人的殖民主义行径也由此合法化。

  在接触期,基于互惠原则,熟悉地理环境的印第安人为白人充当向导,许多白人制图师也常请教甚至直接雇佣印第安人参与制图,以至于现存的“许多欧洲地图都源于印第安地图”(Short 22)。譬如,1554年的《迪索托墨西哥湾和弗洛里达手绘稿地图》(De Soto Manuscript Map of the Gulf of Mexico and Florida)中的河流部分由印第安人完成,他们将“各条河流以及连接它们的旱路绘制成一条连续线”,这种“‘技术上错误的’水文制图法直到一百五十年后才被融入欧洲地图”(24)。再如,影响了史密斯(John Smith)《1612年弗吉尼亚地图》(1612 A Map of Virginia)的《1611年贝拉斯科地图》(Velasco Map of 1611)的东北角处用一行着色文字写道:“所有蓝色部分均由印第安亲戚绘制”(Harley 173)。接触期内,印第安人在当时的白人制图中至少承担了三重角色:方向方面,印第安人充当向导,一定程度上决定了白人在北美大陆的活动路径;细节方面,如果没有印第安人,除了狭窄的沿海岸线定居点,其他将一片空白;制作速度方面,印第安人加快了内陆地图的绘制(170)。

  后接触期,印第安制图师及制图术的命运江河日下,印第安人继续为白人输送地理信息,缺乏印第安视角的白人常常误读或误译这些信息,以致白人有关北美大陆的地图即便没有主观预谋却也纰漏颇多。与此同时,北美大陆殖民者在制图过程中以英语地名根除原有的印第安地名,则是对印第安制图师及其制图术的有意摒除。印第安人是北美大陆最早的居民,他们依据自己所掌握的土地知识为其命名,这些地名帮助他们在特定的时间去往特定的地点收割植物、采集贝壳、狩猎和捕鱼(Cronon 65-66)。更重要的是,印第安人为土地命名的过程是祖祖辈辈不断累积并记录生存智慧的过程,是整个民族与土地合二为一的融合过程,也是印第安人文化身份的建构过程。白人则不然,抵达北美大陆后,“频繁随意取名,要么是其家乡的地名,要么是这片土地所有者的姓名”(66)。最终,白人在很短的时间内通过重新命名抹除了印第安人在北美的痕迹,占领了土地,宣告了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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