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以下简称《进》)是美国现代剧作家尤金·奥尼尔(Eugene O'Neill)在晚年创作的最重要的一部自传性剧作。在这部“用血和泪写成的、揭示过去伤心事的剧本”里,他以剧中主人公詹姆斯·蒂龙一家人为化身,讲述了自己家庭成员无法忘却过去:夫妻、父子、母子与兄弟之间彼此怨怼又无法分开、相互折磨又彼此怜悯的复杂情感纠葛,以及导致一家“四个困惑人”无力摆脱各自人生悲剧的心酸家庭隐秘(奥尼尔 321)。 剧情发生地詹姆斯·蒂龙一家的夏季避暑别墅,在现实中的原型就是奥尼尔建在旧金山东部海湾丹维尔(Danville)附近丘陵上著名的“大道别墅”(Tao House)。旧金山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太平洋沿岸,处在太平洋与圣弗朗西斯科湾之间的半岛北端,三面环水,地形独特。由于气候、洋流和地形多方面的作用,旧金山常年被大雾笼罩,成为一年四季海雾弥漫的全球最大“雾城”。夏季尤其是这里雾最大的季节,而在海湾入口处设置的用于大雾等低能见度条件下发出航海警示声音的安全装置——雾角,就会昼夜不停地发出响亮的警报声,成为此地独有之景观。 奥尼尔在这里创作了《温顺者的贪婪》《赐我死亡》《诗人的气质》《更庄严的大厦》《送冰的人来了》和《进》等多部剧作,而后者也是他在大道别墅创作的最后一部剧作。在这部剧作中,奥尼尔很明显地把雾与雾角作为一组核心意象贯穿全剧始终,同时有意让主人公一家自喻是“雾里人家”(438)。在这里,雾与雾角、“雾里人家”很明显地具有象征与隐喻之义,由此营造出笼罩全剧的如迷雾一般的如影随形、变幻不定、近在眼前却又无法捉摸的悲剧气氛。 雾与雾角:具象化的舞美布景与剧中人物心理阴影的双重呈现 在《进》中,雾与雾角是以具象化的舞美布景与剧中人物心理阴影的双重意象呈现的。前者是具象的、有形的存在,构成剧中人物生活、行动于其中的空间,起到串联情节发展、渲染悲剧气氛的作用;后者是抽象的、无形的存在,始终萦绕于剧中人物的内心世界,宛如巨大、无边之阴影笼罩这个“雾里人家”,让这些饱受精神困扰和折磨的“困惑之人”乃至整个剧作都充满了忧郁的悲剧气氛。波默(Gernot Böhme)在《气氛美学》一书中指出,“气氛”是某种空间性的东西,是“一个被定了调的空间,人们身处其中的空间通过情调而被情感性地加以经验。气氛是某种介于主、客体之间的东西”(4)。波默对“气氛”的主客体两重性的界定,有助于我们理解雾与雾角在《进》中所呈现出来的客体性的具象化的舞美布景与剧中人物主体性的心理阴影感受的双重功能。 首先是雾与雾角在剧中的具象化的舞美布景呈现。《进》的剧情始于1912年8月某日上午8点半主人公蒂龙一家在自家避暑别墅里的日常生活。蒂龙的妻子玛丽因为小儿子埃德蒙患了重感冒感到忧心。蒂龙安慰玛丽应注意保重自己的身体。为了掩饰内心的紧张,玛丽走到起居室右边窗前看向窗外:“谢谢老天爷,雾总算消散了”,并转身告诉蒂龙:“今天早上我感到浑身不对劲。船上那支可怕的雾角整夜不停地鸣叫,弄得我没法睡好觉”(328)。蒂龙也附和妻子:“是呀,那真像后院里养了一条害了病的鲸鱼一样,吵得我也整夜睡不着”(328)。而事实上,蒂龙晚上睡觉时鼾声不断,让玛丽根本分不出是他的鼾声还是雾角声。儿子詹米与埃德蒙也认同母亲的说法。詹米引用莎剧《奥赛罗》中的台词,同时装出一副拙劣演员的模样,嘲笑父亲的鼾声响如奥赛罗出场时的喇叭:“主帅来了!我听得出他的喇叭声音”(莎士比亚 588)。蒂龙忍不住尖刻地回击这个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如果非要我的打鼾声才能使你记住莎士比亚剧本的台词,而忘掉你那赌博的赛马经,我宁愿一辈子打鼾让你听”(奥尼尔 331)。尽管玛丽出面打圆场,暂时避免了家庭成员间的尴尬与不快。但是,雾与雾角在这里的出现,已经预示了一场家庭风暴的来临。 此后,雾与雾角频繁地出现在剧作者对各幕布景的文字说明里。第二幕,时间约下午差一刻钟一点,外边天气依然晴朗,不过逐渐闷热起来。“空气中烟雾迷蒙,阳光显得朦胧”(353)。埃德蒙准备进城去看医生,詹米暗示他的病很严重,要他对自己的病情有心理上的准备。埃德蒙烦躁不安,同样拿雾角说事:“那支倒霉的雾角也弄得我一夜没有睡好”(357)。下午,医生证实埃德蒙患的是致命的痨病。全家人都陷入了痛苦和恐慌之中。玛丽又走到右手的窗前,此时外边已经雾气蒙蒙,看不清对岸了。第三幕,傍晚六点半左右,浓雾已经从海湾里往上弥漫。“海港口外边的灯塔上每隔一定时间传来雾角声,呜呜地就像一头在分娩中的鲸鱼在痛苦地呻吟,海港上停泊的快艇断断续续地发出警报声”(388)。雾角呜呜的叫声,听起来越来越凄厉,叫人不知所措。第四幕,约莫午夜时分,“窗外的那层雾越发浓重了。幕启时听见雾角声,接着是港口传来船上的警钟声”(411)。埃德蒙一语道出了自己这个“雾里人家”的悲哀:“迷失在雾里,人生坎坷,四处碰壁,不知往何处去,也不知道事情的源头!”(437)波默的“气氛美学”把舞台设计艺术视作制造气氛的重要“范例”,并肯定具体物象对于制造气氛的“不可估量的价值”(89)。可以说,雾与雾角这对具象化的舞美布景呈现贯穿全剧,对悲剧氛围的营造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