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尼根守灵夜》是乔伊斯的最后一部大作,恐怕也是世界文学史上迄今为止最难读解的一部作品。对《尤利西斯》的读解,乔伊斯说要耗费教授们数百年的时间,对《芬尼根守灵夜》他说过更狠的话,只不过前者是他对一位乔学者明说的,而后者却是以极为隐晦的方式写在《芬尼根守灵夜》中的。他所说的主要意思是,这是一位都柏林巨人的大作,首尾两端衔接(Doublends Jined),每个字都有七十种内涵,要想破解这么多内涵,恐怕得要学者们经历万万劫或者说永生永世(mahomahouma)①的大循环。可见此书在他心目中的难度已非《尤利西斯》可比拟。不过,要说此书中“每一个字”都有七十种内涵,自然是夸张之词,但此书在语言文字上的创新和难度的确匪夷所思,达到了令人瞠目的极致。众所周知,《尤利西斯》是一本写白天的书,而《芬尼根守灵夜》却是一本写暗夜和大梦的书。乔伊斯曾明确地对友人说,人生的大部分都是在一种朦胧、晦涩的状态中度过的,当然不能采用清醒的语言(wideawake language)、确切简明的语法(cutanddry grammar)、连贯构思的情节(goahead plot)。②正是从这一基点出发,他不仅将英文字词刻意扭曲、拆解、变形,重新组合,而且巧妙地将数十种外语字词的词素、音素以各种方式揉进英文字词中,于是,我们翻开此书,看到的满篇都是看似英语而又非英语的字词,这些变形扭曲的字词产生了不同的读音、多重的含义和不确定性。正是在此意义上,乔伊斯才表示学者和读者要用尽毕生的精力来辨析、破解他这篇文字;也许正是在同一意义上,绝大多数乔学者看到了这本书的不可读解性。在这本书1992年企鹅版的导言中,乔伊斯著作总编希摩斯·迪恩(Seamus Deane)教授开宗明义便说:“对《芬尼根守灵夜》首先要说明的是,在一个重要的意义上,它是不可读解的。”(The first thing to say about Finnegans Wake is that it is,in an important sense,unreadable.)③希摩斯这个说法无疑具有广泛的代表性,更值得注意的是,该说法还具有广泛的针对性,它针对的应该首先是那些以英语为母语的读者,试想,如果那些以英语为母语的读者读来都困难重重,那些不以英语为母语的读者读来就更难以想象了。当然,这种说法显然也不是绝对的。像《尤利西斯》一样,随着乔伊斯向他的亲朋好友小圈子不时释放他的具体想法,以著名作家萨缪尔·贝克特、著名批评家埃德蒙·威尔逊、哈利·勒文、斯图亚特·吉尔伯特以及弗兰克·勃金、尤金·约拉斯等密友纷纷撰文,从不同视角和肯定的意义上加以解析,在此书早期遭遇的一片攻击声中,形成了极有价值的正面评论。正是这部分评论揭开了此书厚重的面纱,让人们得以初窥其神秘莫测表象下潜在的人物关系、情节走向、迷离恍惚的叙事模式、象征结构;1939年此书正式出版以降的80余年间,随着越来越多的乔学者孜孜矻矻地钻研,这本书开始渐渐对人们展露出朦胧的轮廓,也使得人们进一步深化各自的读解能力成为可能。我们不妨说,正是在百年来产生的大量研究成果④的基础上,此书的可读解性成为可能。有了读解的前提,翻译也就有了可能。 然而,必须指出的是,尽管已经有了大量的研究成果,尽管人们的读解能力获得了提升,但此书存在的不确定性、模糊性还远未获得澄清,特别是随着近数十年来乔伊斯研究中发生学领域取得的进展,这种不确定性和模糊性似乎变得更严重了。两年前去世的著名乔学家迈克尔·格罗登(Michael Groden)在为《乔伊斯怎样写芬尼根守灵夜:发生学逐章导读》(How Joyce Wrote Finnegans Wake:A Chapter-by-Chapter Genetic Guide,2007)所写的序言中引用了此书第五章的一句话,这句话的大意是:在一个紊乱有序的宇宙(chaosmos)中所有的一切(Alle)⑤都相互关联,其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事物,每时每刻都在运动着、变化着。第五章的主要内容讲的是此书中多次提及的那封信,尽管乔学者们大都倾向于认为这封信是一只母鸡从垃圾堆中刨出来的,信的主要内容是女主人公试图为男主人公那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丑闻辩解、开脱,但具体情况究竟如何?譬如,它究竟是怎么被发现的,作者是谁,原发地址在哪儿,信封及其内部究竟什么样之类的问题却始终此说彼非,莫衷一是。这封信在一定意义上无疑是《芬尼根守灵夜》的缩影,因而它所展示的不确定性也就是此书的不确定性,而这种不确定性显然会长期存在。这就是为什么直到今天为止,乔学家者们大都会认同此书的不可读解性,同时又不否定那些在严谨研究基础上所做的不同读解或翻译可以存在的道理,也是这里笔者在说明此书可读解性的同时又要提请读者注意其不可读解性的缘故。 随着读解的不断深化,不同语言文字的译本陆续出现。对于这些译作,窃以为有两点似乎值得注意:一是恐怕没有一种文字能够完全译出乔氏此作中每一个新造字所包含的多重含义,能够将其最主要的一两种意思移译出来,恐怕就是较好的译作了,倘若一定要将多于两种的含义译出,则十分可能将翻译变成意释(paraphrase),使得译文佶屈聱牙,冗赘枝蔓。个人认为,要想更多地向读者传达这些新词新字的含义,必然要依赖译文之外的注释和疏解;二是这些译作必然会建立在译者个人对这些新造字独特理解的基础上,这些新字多重含义中的那些主要含义究竟为何,则端赖译者个人的辨识,一般说来,较好译作的读解似乎应该在大多数乔学家们认同的范围内,譬如,上文提及的Doublends jined就可能有Double lands joined/Double ends joined/Dublin's lands joined/Dublin's ends joined/Dublin lands giant/Dublin's giant等不同的拼读法,即便我们选择乔学界普遍认同的Double ends joined或Dublin's giant两种拼读,它们所包含的意思也并非一种,前者可指此书首尾两端相接的循环结构,也可指《尤利西斯》首末两字中两个s(Stately/Yes)的相接,还可指两书中提及的生死两端相接、财务中的收支相接之类;后者所谓的都柏林巨人既可指爱尔兰传说中的英雄巨人麦库尔,也可指《芬尼根守灵夜》的主人公HCE,还可指乔伊斯本人,如此等等。据此,译者个人的读解与辨识不同,译文所呈示的风貌也必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