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是世界历史的产物,世界历史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东西方文化之间的互动,东西方文化互动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其不对等性,这对世界文学产生了重要影响。苏利文指出东西方文化互动的重要性以及其令人遗憾之处,他写道:“今天越来越多的研究者开始相信,亚洲和西方文化之间的互动是文艺复兴以来世界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自16世纪以来西方思想加速流向东方,对这种趋势及其重要意义的把握,东西双方均达成共识。但是东方文化流入西方却未能产生同样的作用。”[1]1 世界文学过去主要是指西欧文学名著。世界文学概念最早在欧洲萌芽和发展并走向兴盛,这一过程和欧洲的强势崛起及其在全球范围内的殖民扩张大致同步。“东方在世界发展史中被边缘化了”[2]4,东方世界被视为被动的旁观者。如同在所有知识领域一样,世界文学概念从产生到后来发展,始终是由西方学者掌控的。长期由西方主导的世界文学学科的历史发展,导致了西方学界对世界文学历史发展进程中对东方动因的忽视或否定,其结果是东方文学在世界文学话语体系中长期处于缺席或边缘状态。西方学者承认,“世界文学是一个傲慢自大的术语,用一个非正式的说法,可以将其称为北约文学。但是即使这样说也是夸大其词了,因为我们通常所研究的世界文学作品所涉及的国家,其数量尚不及北约的四分之一”[3]364。日本学者认为,世界文学不过是“大西欧共荣圈”而已[3]364。 这种世界文学观念是扭曲和错误的,因为它并不符合世界文学发展的历史事实。世界文学概念从一开始就具有东方文化血统,是东西方文化交汇的产物。如果没有东方文学,世界文学概念的产生、确立和发展是无法想象的。20世纪90年代以来,西方学界围绕世界文学观念展开了激烈争论。相关论争达成的一个重要共识,就是承认非西方文学在世界文学中的地位和作用,强调从世界整体视野来研究世界文学。 西方学者已经认识到,“历史不能写成仅仅属于某个特定群落的历史”[2]1,“把全球历史化,把历史全球化”,关注不同文明之间相遇和互动的新全球史观,正在成为西方学界主流。世界文学理论话语正在发生非西方转向,传统的西方中心研究范式因其狭窄的视野和僵化的模式已然丧失活力,东方文学已经成为世界文学研究的重要源头活水。这既是当今世界文学发展的大势所趋,也是西方主流学界自我反思与批判的结果。 但是要撼动一个由来已久且根深蒂固的研究范式并以新的研究范式取而代之并非易事,建立在历史事实基础上对世界文学概念的东方血统做出有说服力的阐述是当务之急。根据在谷歌、百度等中英网页检索的结果,笔者尚未看到“东方化的世界文学”这一提法。但是笔者以为,根据相关学术资料的新发掘和世界文学理论的新进展,提出这个概念的时机已趋成熟。本文拟结合歌德时代世界文学的理论与实践,复原东方文学在这一历史进程中发挥的重要作用,还原世界文学概念产生过程中东西方文学交汇的绚丽和真实历史画卷,提出并阐述“东方化的世界文学”这一新的文学史观。 一、世界文学东方化何以可能?国际文学空间建构与欧洲文学观念重塑 一部作品之所以被视为世界文学是因为它在原产国之外传播,建立起近现代全球交流体系的西方世界毫无疑问是国际文学空间建构的主导者。但是非西方特别是东方世界在国际文学空间建构中从未缺失缺位,而是在欧洲中心主义视角的国际文学空间建构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15-17世纪被称为地理大发现时代(The Age of Discovery)或探索时代(The Age of Exploration)。大航海时代的特点,是欧洲人通过海洋探索世界,寻找新的贸易路线、财富和知识包括文学知识。大航海时代永久地改变了世界,它把地理学转变为现代科学,把区域史汇集为世界史。其中印刷术和公共图书馆发挥了重要作用,印刷文化的出现和发展大大降低了书籍的价格,公共图书馆的出现为无力购买书籍的读者提供了阅读的便利,使文学作品传播到超越其原产国的语言和文化之外更广阔的世界[4]284。 “国际文学空间是在16世纪开始建构起来的。”[5]3017世纪欧洲人已经能够轻松地通过海洋穿越全球,在世界范围内建立了殖民地、永久定居点和通讯贸易网络。大航海时代建立了以欧洲为中心的全球殖民秩序,把欧洲文化如基督教、欧洲文学等输送到了非西方世界,极大地重塑了非西方文化,改变了全球的文化面貌,世界文学概念就是在这样的语境下诞生的。 大航海时代是全球范围知识重组的时代,其影响是双向和互动的。商业活动是文化交流的重要媒介,世界贸易增强了世界范围内的文化流通性。大航海时代带回欧洲的不仅仅是数额巨大的财富,更把对非西方世界的探索所获的知识带回欧洲,欧洲文化中的非西方文化元素开始显著增加。来自非西方的知识极大地改变了西方人对世界的认知,也重塑了西方文化的面貌。东方对西方的影响并非始于大航海时代。《圣经》是西方文化的一个重要源头,中世纪十字军东征,既体现了西方基督教和近东伊斯兰两个世界的冲突,同时也促进了双方的贸易,提升了文化交流和互动水平,西方世界由此接触到了新的建筑、装饰、服装和音乐,东方文化开始进入欧洲。中世纪晚期东方学已经出现,欧洲中世纪“骑士文学是十字军东侵后,骑士把东方文化带回西欧的结果”[6]。中国知识直接传入西方,是在1245年方济各会传教士第一次旅居中国之后[2]198。东方学的正式出现,被认为始于1312年法国的维埃纳基督教理事会决定在法国巴黎、英国牛津、意大利博洛尼亚、法国阿维尼翁、西班牙萨拉曼卡等大学设立阿拉伯语、希腊语、希伯来语和叙利亚语的系列教席[7]49-50。利玛窦以其在中国的亲身经历证实,马可·波罗游记中关于中国的奇妙叙述,其真实性是无可置疑的[8]6。五卷本的《高贵的叙利亚女王阿拉梅娜》(Die Durchleuchtige Syrerin Aramena)是德国巴洛克文学著名的宫廷历史小说,由17世纪德国的安东·乌尔里希公爵(Anton Ulrich)在1669-1773年间撰写。法文版的《一千零一夜》共12卷,由法国东方学家和考古学家安东尼·加郎(Antoine Galland)翻译,1704-1717年出版后风靡欧洲,各种西文版相继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