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译经与中土作品语言的相互影响　　

　　1.“长物”及其来源

　　中古文人笔记《世说新语》有“长物”一词：

　　（1）王恭从会稽还，王大看之。见其坐六尺簟，因语恭：“卿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恭无言。大去后，即举所坐者送之。既无余席，便坐荐上。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卿多，故求耳。”对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世说新语·德行》）

　　王大（王忱，小字佛大）看上了王恭的一张竹席，以为王恭有很多张，故向他索取，当王大发现王恭只有这一张竹席后，很是吃惊，王恭回答说：我做人，“无长物”。

　　“长物”一句，《晋书·王恭传》作“吾平生无长物”。“长物”究为何义？①日本冈白驹《世说新语补觽》：“长，去声，剩也。”（周兴陆，2017：95）日本文化十三年（1816年）发行恩田仲任辑《世说音释》：“长，去声。”赵西陆《世说新语校释》（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6年版）：“长物，余物也。”徐震堮《世说新语校笺》（中华书局1984年版）注：“长物——长读为冗长之长，去声，《文赋》：‘故无取乎冗长。’长物，赘余无用之物。”许绍早、王万庄《世说新语译注》（吉林文史出版社1996年版）：“长（zhàng）物，多余的东西。”张永言《世说新语辞典》（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张万起《世说新语词典》（商务印书馆1993年版）同。

　　“长物”后来成为一个典故词，隋唐以后的历代作品多见，如：

　　（2）子之服俭以洁，无长物焉；绮罗锦绣，不入于室。（隋·王通《中说》卷上）

　　（3）饥止一箪食，渴止一壶浆。出入止一马，寝兴止一床。此外无长物，于我有若亡。（唐·白居易《寄张十八》）

　　（4）长翁，陈子自谓也。陈子家高邮，自以无补于世，置江湖乃宜，故曰江湖长翁。物无用曰长物，言无当曰长语，翁亦然。（宋·陈造《江湖长翁集·自序》）

　　（5）陶疑之，搜其囊箧，则笔研之外，更无长物。（清·蒲松龄《聊斋志异·于去恶》）

　　可见，从南北朝以来，“长物”一词沿用不衰。那么，《世说新语》例就是“长物”的最早用例吗？事实上，“长物”一词较早见于汉译佛经，如：

　　（6）彼持长物著钵中，佛言：“一切物，不应著钵中。”（姚秦·佛陀耶舍共竺佛念《四分律》，22/953c）②

　　（7）犯尼萨耆波夜提罪者，此长物应僧中舍已，……（东晋·佛陀跋陀罗共法显《摩诃僧祗律》，22/442c）

　　（8）长物凡有五种：一重宝、二钱及似宝、三若衣若衣财应量已上、四一切不应量若衣若衣财、五一切谷米等一切钱宝，比丘不得畜。（失译今附秦录《萨婆多毘尼毘婆沙》，23/526b）

　　（9）百一物各得畜一，百一之外皆是长物。（失译今附秦录《萨婆多毘尼毘婆沙》，23/535b）

　　这些“长物”，都是多余之物、冗余之物，含祐不该有、不应持有（而持有）义。如例（8），前面说“长物凡有五种：一，重宝……”，后面说“比丘不得畜”，是说比丘不能持有这些物品。

　　上举可知，就目前掌握的材料看，“长物”一词或即源自东晋十六国的译经。

　　2.“长物”之“长”的形音义和理据

　　“长”字为何有多余的意思？《说文·长部》：“长，久远也。从兀，从七。兀者，高远意也。久则变化。亾声。者，倒亾也。”大徐本：“臣铉等曰：倒亡，不亡也。长久之义也。直良切。”

　　其实“长”，甲骨文等象人长发拄杖之形，或省去杖形。《说文》及徐铉对“长”的字形说解有误。季旭异（2004：88）指出：“手形下或加杖形、杖形或讹为‘匕’形，《说文》因误以为从‘匕（化）’。”李学勤（2012：840，“长”字条，孟蓬生撰）也有辨正，并可参看。

　　清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久者，不暂也。远者，不近也。引伸之为滋长，长幼之长。今音知丈切。又为多余之长、度长之长，皆今音直亮切。兄下曰：长也。是滋长，长幼之长也。”是段玉裁已指出，“多余之长”“度长之长”的“长”均读“直亮切”，今音zhàng。何琳仪（1998：684-685）：“长，甲骨文作（林2·26·7），象长发人手持杖之形。引申为‘长短’之长，又‘年长’之长。”再引申，即有超出、多余之义。

　　“长”作为形容词表长短之长时读“cháng”（《广韵》直良切），可标为长[，1]；作为名词表年长、作为动词表统帅、执掌、增长等义时读“zhǎng”（《广韵》知丈切），可标为长[，2]；作为形容词表多、多余时读“zhàng”（《广韵》直亮切），可标为长[，3]。三读有别，具有四声别义的作用。

　　历代注释、佛经音义、韵书等对表多、多余义的“长[，3]”也多有区别，如上举徐震堮《世说新语校笺》引陆机《文赋》“故无取乎冗长”，唐代五臣注：“（长），伫亮反。”唐玄应《一切经音义》“长取”条：“除亮反。谓盈长也，亦余剩也。”（《高丽藏》57册，20b）唐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七○引同。慧琳《一切经音义》“长”条：“上直亮反。《文字典说》云：‘长，賸长也。’”（54/832c）宋任广《书叙指南》卷二○《杂备称用上》：“賸物曰长物。《左传》：长音仗。”③《五音集韵·漾韵》：“长，直亮切。多也。”《洪武正韵·漾韵》：“长，直亮切。多也，冗也。”《中州音韵辑要·江阳韵·阳去》：“长，潮让切。余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