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21世纪以来，全球范围内人口结构正经历着深刻变革。老龄化的持续走高和总和生育率的持续低迷，让许多国家面临着“双重人口陷阱”。中国作为人口规模最大的发展中国家之一，在经济快速增长和社会转型的过程中，老龄化和少子化问题显得尤为复杂和严峻。据统计，2024年末，中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到3.1亿人，占全国人口的22.0％。预计到2035年左右，中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将突破4亿人，占比超过30％，进入重度老龄化阶段[1]。与此同时，2023年中国新生人口出生率仅为902万人，人口出生率为6.39‰，创历史新低。这一结构性矛盾叠加人口负增长、少子化、高龄化、空巢化等困境，区域发展不均衡、家庭小型化等现实，使得传统的“养老”和“托幼”分离模式难以为继。首先，教育资源配置出现失衡，当前我国学龄人口总量发生结构性变动，部分地区学龄人口持续减少，导致学前教育设施和师资可能面临闲置或转型压力，而成人继续教育和老年人学习数量却在激增，老年人活动空间和新兴学习的需求却未得到满足；其次，传统教育内容和模式难以有效应对个体生命历程的延长和职业生涯的多样化所带来的终身学习、技能更新和个人发展需求；最后，代际差异和数字鸿沟可能加剧代际隔阂，传统教育体系在促进代际理解、知识共享和社会资本再生产等方面的功能难以得到充分发挥。再加上“未富先老”“边富边老”与区域人口增减分化双重趋势并存，使得我国教育体系面临着两大核心考验：教育资源如何在不同年龄群体间实现公平分配?如何通过教育促进代际价值观的传承与融合?因此，亟须构建一个代际共融教育体系，促进不同年龄群体互学互助、共同发展。 老龄化与少子化问题已成为多学科交叉的热点领域，教育、社会、人口、建筑等领域的研究者们从不同视角探讨了代际共融的机制与价值。教育学研究主要集中在代际学习的模式创新以及促进知识的跨代流动上，研究者们提出了代际服务[2]、学习倾向性[3]、家庭代际学习[4]、代际学习模式[5]、学习圈、代际场所等概念[6]，探究代际学习的功能定位[7]、作用机理[8]、参与障碍与实践样态[9]，强调代际学习在构建服务全民终身学习的教育体系中发挥的作用[10]，以及数字时代代际学习如何重塑多代工作场所和社区的功能[11]；社会学关注人口结构变化对家庭关系[12]、社会分层和社会整合的影响，探讨如何通过社会政策、社会支持系统[13]和家庭资本调整促进代际流动与融合[14]，建立代际共融的服务理念和全龄友好的服务模式[15]，以及代际互动视角中的文化反哺机制[16]；人口学研究从人口结构变化成因及影响的视角，强调个体发展与代际传递的动态关联，分析了代际教育对人口发展特别是积极老龄化的长期效应[17]；建筑学基于空间共享营造理念设计老幼活动居住场所、社区生活圈区[18]、城市公园景观[19]以及代际学习场所[20]，探索如何满足老人与儿童的生理与心理需求，提高老幼活动空间的使用效率与环境质量[21]。多学科的研究为代际共融教育体系的研究提供了丰富的理论资源和研究方法，论证了代际共融的积极效果。然而，现有大部分研究多停留在单学科向度干预层面，对代际共融教育的概念界定尚未达成共识，也缺乏代际关系重构与教育体系革新相融合的系统性理论框架探讨。据此，引入韧性发展理论，对传统教育体系进行审视，在本土场域下实现理论的范式突破，寻找未来代际共融教育的路径，为破解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传统“双龄化”困局提供具有可操作性的解决方案。 二、代际共融教育体系理论根基：韧性的动态适应与抗逆重组 韧性发展理论源于生态学与社会系统研究的交叉融合，其核心在于阐释系统面对外部冲击时通过动态适应、学习转化与结构重组维持功能并实现可持续发展的能力。该理论在20世纪70年代前主要强调的是工程中系统受冲击后抗断裂的稳定性[22]。1973年，加拿大生态学家霍林(CrawfordHolling)将其引入生态学领域，革新性地将韧性定义为“系统吸收干扰后重组进化而非简单复原的能力”，突破了“复原”的单一维度，强调适应性与转化性[23]。进入21世纪后，演进韧性融入复杂的适应性社会或生态系统思维。这种新的科学观方法论把自然视为“生命之源”而不是“资源”，因此，需要“对我们的世界观进行全面的重新思考”，构想和创造新的教学方法，以及“对时空定向进行全面调整”[24]。这一理论强调系统的非均衡演化，为代际共融教育体系提供了动态抗逆的理论基石。 (一)动态适应：应对人口结构变迁的资源再配置 韧性发展理论强调通过“吸收干扰”和“适应性循环”实现系统功能延续[25]。在教育领域，老龄化加剧劳动力人口萎缩，少子化导致学龄人口减少。数据显示，2022年，我国学龄人口锐减导致幼儿园关闭潮，全国幼儿园比上年减少5610所，在园幼儿比上年减少177.66万人[26]，老龄化加剧却催生老年教育供给井喷，老年人学习需求旺盛，老年大学“一座难求”[27]，形成“资源闲置与短缺并存”的矛盾。 在韧性发展视角下，教育系统须具备对人口结构变化的敏锐感知，通过调整教育资源配置、优化师资力量布局的分配逻辑，重构代际资源，实现教育服务的动态适应。老年群体拥有的丰富经验、专业知识、充裕时间以及人生智慧，可以与青少年群体的数字技能、创新思维和学习活力形成有效互补。因此，可以通过建立代际学习伙伴项目、返聘退休专业人士参与教学或辅导活动、发展社区共享学习空间等方式，盘活因人口结构变化可能闲置的教育资源创造新的教育价值。这种动态适应不仅能缓解资源结构矛盾，还能推动教育系统打破年龄壁垒，从“学龄教育”向“全龄教育”转型。 (二)抗逆重组：制度创新与空间重构的韧性响应 韧性发展理论的另一核心在于强调系统在面临外部扰动、内部压力和不确定性时，通过结构重组(reorganization)以维持其核心功能、身份认同，最终获得可持续发展的能力。Folke等指出，韧性思维能解决复杂社会生态系统的发展问题，并强调它们之间跨尺度的相互关系，主张通过培育小尺度系统的转型能力来增强大尺度系统的弹性，以应对系统的挑战[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