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自美国安然事件以来，内部控制信息强制性披露一直是全世界资本市场监管的重要举措，披露内部控制缺陷是重要的预警机制。借鉴美国萨班斯法案(SOX法案)的经验，中国在2008年出台了《企业内部控制基本规范》，并于2012年实施了《企业内部控制配套指引》，自此中国进入内部控制信息强制披露时代。2020年10月，《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提高上市公司质量的意见》提出严格执行上市公司内控制度。2023年12月，财政部联合证监会印发《关于强化上市公司及拟上市企业内部控制建设推进内部控制评价和审计的通知》，推动所有(拟)上市公司实施企业内部控制规范体系。2024年6月，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次会议表决通过的《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的决定》，首次将内部控制写入会计法，推动内部控制建设上升到法律层面。 中国的内部控制规范，基本是借鉴SOX404条款，要求公司及审计师在年度报告中就财务报告内部控制的有效性提供正式意见。在这些意见中，必须说明内部控制是有效还是无效的。只有不存在重大(重要)缺陷的情况下，内部控制才是有效的。如果存在重大(重要)缺陷，则要求报告并说明其性质。这些意见由公司和外部审计师分别提供，上市公司管理层评价内部控制的有效性，发布内部控制评价报告，就公司的内部控制缺陷做出具体说明。外部审计师对公司内部控制进行审计，提供内部控制审计报告，评价上市公司内部控制的有效性。 美国的SOX法案和中国的内部控制规范都要求上市公司如实汇报内部控制情况，但国内外都出现了关于内部控制报告可靠性的担忧。 国外主要是基于SOX404报告可靠性的担忧。例如，Rice和Weber选取样本公司，发现这些公司的重述源于潜在的控制缺陷，只有少数公司在重述之前报告了他们的缺陷[1]。Plumlee和Yohn的研究表明，重述的公司普遍要比重述前报告内部控制缺陷的公司多，并发现许多缺陷可能没有报告[2]。 国内也有部分学者开始担忧内部控制报告的有效性问题，这些担忧主要关注上市公司没有按照内部控制规范报告内部控制缺陷。杨程程是较早关注内部控制缺陷隐瞒披露的学者，提出了内部控制缺陷选择性披露的定义，并分析了内部控制缺陷选择性披露的影响因素及其披露成本[3]。王俊韡沿袭杨程程的思路，认为部分上市公司存在机会主义，对其内部控制缺陷进行选择性披露(隐瞒披露)，并发现选择性披露在短期内可以避免股价大跌，但长期内会引起资本成本上升[4]。 迪博公司2025年发布的《中国上市公司内部控制白皮书》显示，中国的上市公司内部控制规范体系存在“形式合规”与“真实有效”的严重背离，表现出经营目标与内控实效脱节、监管信号与内控有效性结论倒挂、缺陷治理疲软与执行失效等三大核心矛盾。一方面，现有法规难以为内部控制信息提供具体的披露要求与规定，致使上市公司有能力左右内部控制缺陷的认定与披露；另一方面，披露内部控制缺陷不仅需要付出更多的资源，也会产生诉讼风险上升、财务负担加重等隐性成本，并且引发利益相关者对经营管理能力的质疑，上市公司考虑到这些因素很可能不会如实披露内部控制缺陷[5]。 内部控制缺陷强制性披露的初衷是为投资者警示财务与经营风险，披露内部控制缺陷有助于投资者及时了解上市公司的内部隐患，降低投资者与公司之间的信息不对称，进而提高股票市场的定价效率[6]。然而鲜有文献探讨内部控制缺陷未如实披露的经济后果，内部控制缺陷隐瞒披露对股价波动的影响尚不明晰。 本文以内部控制缺陷隐瞒披露(包括两种情形：一是完全不披露存在的重大或重要缺陷，二是将重大或重要缺陷弱化为一般缺陷披露)的上市公司为研究对象，将此类公司与内部控制缺陷如实披露(选取披露重大或重要缺陷的样本)的上市公司进行对比，研究内部控制缺陷隐瞒披露与股价波动之间的关联。研究贡献在于：第一，不同于以往基于内部控制信息如实披露的研究，本文探究内部控制缺陷隐瞒披露对股价波动的影响，深化了内部控制缺陷隐瞒披露的经济后果研究。第二，探究不同内部控制缺陷信息披露方式下修复内部控制缺陷对长期股价波动的异质影响，丰富了内部控制缺陷修复效果的相关研究。第三，不同于以往从机会主义视角讨论内部控制缺陷隐瞒披露动机，进一步考察外部环境(监管与诉讼)对内部控制缺陷隐瞒披露的影响，拓展了违规披露动因的相关研究。 二、文献回顾 关于内部控制缺陷披露认定的研究，学者们有诸多观点。段然和丁友刚认为，高质量的内控缺陷认定标准有助于提高内部控制建设整体水平，并且与其他内外部监督机制产生协同效应，提议政府监管部门加强对内控缺陷认定标准的质量监管[7]。王俊韡提出了通过事后内部控制无效迹象和前期的内部控制评价报告对比，从而认定内部控制缺陷选择性披露(包括完全隐瞒和弱化披露)的方法[4]。 关于内部控制缺陷如实披露的讨论，已有研究表明，披露内部控制缺陷的公司应计质量更低[8]，面临着更高的审计费用[9]、更高的债务成本[10]、更高的权益成本[11]、更少的投资规模[12]以及更低的投资效率[13]等。同时，Hammersley等发现，披露内部控制缺陷会带来负面的市场反应，引起股价大跌[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