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在外部需求规模冲击之外，我国面临的外部需求冲击也存在一些不同的现象。一方面，后危机时代经济全球化逆流加深、贸易保护主义及单边主义加剧，动荡的局势令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布局逐渐由侧重成本、效率和市场向侧重安全、稳定和政治转变，呈现出“区域化”“本土化”“近岸化”“友岸化”的趋势。美欧等发达经济体近年来以损失效率为条件加快产业回流，或将重要进口来源地从中国转向其盟友（阿尔法罗、乔尔，2023；弗罗因德等，2024）；同时，国内人口老龄化、环境污染等问题日益凸显，我国以劳动密集型产品嵌入全球价值链的比较优势不断削弱，中低附加值产品的外部需求面临东南亚、南亚、拉美地区的低价竞争威胁，产业链呈现梯度转移特征（樊等，2018），美欧日韩等主要市场对这类产品的需求也表现出随之转移的趋势。另一方面，完整的工业体系和配套能力、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等一系列区域贸易协定的签订生效、“一带一路”倡议的走深走实，不仅为东盟、“一带一路”国家等发展中经济体和新兴市场提供了出口市场，而且增加了这些经济体对中国原材料、中间品和技术的进口需求。综上，中国面临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外部需求的规模变化，更有可能是外部需求的结构性变化，即外部需求转移。具体表现为：一是面临部分经济体对中国的负向外部需求转移，即进口国减少从中国的进口；二是面临部分经济体对中国的正向外部需求转移，即进口国增加从中国的进口。 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坚持面向世界科技前沿、面向经济主战场、面向国家重大需求、面向人民生命健康，加快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以国家战略需求为导向，集聚力量进行原创性引领性科技攻关，坚决打赢关键核心技术攻坚战。”2023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主持召开新时代推动东北全面振兴座谈会时强调“加快形成新质生产力，增强发展新动能”。创新是企业持续发展的核心驱动力和生存根基，它能够令企业提高竞争力、开辟新市场、并引领长期增长（黄等，2024）。通过贸易“引进消化再创新”作为我国企业多年来主要的创新模式，外部需求波动对企业创新的影响不容忽视。全球化时期，贸易以效率和成本为基本逻辑，我国面临的外部需求以规模变化为主，呈现规模迅速扩张特征，其带来的规模效应和竞争效应对国内企业创新产生了或促进或抑制的影响（侯欣裕、陈璐瑶，2021；顾国达等，2022）。 那么，在给定外部需求规模的情况下，负向或者正向外部需求转移如何影响国内企业创新呢？一方面，面对负向外部需求转移，企业原来出口市场受限，贸易成本增加，为了生存和发展，是按下创新“快进键”，通过创新提升产品竞争力和拓展海外市场；还是按下“暂停键”，被动接受贸易成本而受制于人？如果创新，企业会采取申请发明专利一类的实质性创新，还是采取申请实用新型专利一类的边际创新？另一方面，面对正向外部需求转移，企业发挥现有资源、技术和管理方面的比较优势与这些市场形成互惠的国际分工格局的同时是否也会进一步加强创新，以及何种创新？以上问题都值得深入研究。因此，本文旨在研究外部需求转移对企业创新的影响效应和作用机制，并区分外部需求转移方向以及创新类型，厘清对企业创新的差异化影响。 本文从市场规律和国际关系两个视角归纳负向外部需求转移的动因，前者体现为国际产业转移和国际贸易区域化；后者着眼于大国博弈引起的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市场规律和国际关系变化共同引致的负向外部需求转移涉及转移发起国、原需求供给国（中国）和新需求供给国三方，转移发起国的需求会在中国和新需求供给国之间重新分配，这无疑会加剧中国企业与其他国家企业的竞争，而技术创新是企业获得国际竞争优势和应对竞争的重要手段，可以基于创新租金理论和企业前景理论来分别阐释。基于创新租金理论，转移发起国将需求从中国转移至其他国家加剧了中国和其他市场的竞争关系，进而增加了本国企业相同产品在创新前和创新后的“租金差距”，即创新前租金下降，创新后租金上升，这种变化驱使企业通过创新生产附加值更高的产品和转向高附加值细分市场以“逃离竞争”和避免未来的负向外部冲击加剧（布卢姆等，2016；黄等，2024）。基于企业前景理论，当面临生存风险时，企业为了改变损失现状，更倾向于承担风险，从事创新活动的概率提高（卡尼曼、特沃斯基，1979）。负向外部需求转移令企业以原有竞争策略与其他市场企业竞争的优势减弱，倒逼企业为求生存提高风险承担能力，通过创新增加产品质量和附加值以化解风险带来的损失现状甚至再次建立比较优势。此外，国际关系视角下的负向外部需求转移还会导致企业原有的模仿创新模式不可持续，同时在本国政府的政策支持下，企业会加大研发投入进行自主创新（郑世林、张容嘉，2025）。 由于正向外部需求转移主要由市场规律推动（如新兴市场发展带来的需求增长），正向外部需求转移对企业创新的影响可以用创新租金理论与企业前景理论来阐释。基于利润租金理论，当面临正向外部需求转移时，中国企业竞争压力进一步减小，此时进行创新意味着放弃当前既得的高额利润，创新前租金高昂，从而进行创新的动力不足，尤其是风险较高的实质性创新。基于企业前景理论，正向外部需求转移拓展了企业生存空间，此时无需进行高投入、高风险的创新活动，仅保持简单扩大再生产也可获取充足利润，从而企业感受到的生存压力较小，创新“惰性”较强。 本文首先基于2007～2016年中国A股上市企业—海关匹配数据和法国国际经济研究中心开发的全球双边产品贸易数据，使用移动份额法构建外生且涵盖企业多维度风险的外部需求转移变量，使用专利申请量衡量企业创新。在此基础上，实证检验外部需求转移对企业创新的影响，尤其关注不同方向外部需求转移对企业创新的影响。其次，基于实质性创新和边际创新的明显差异，进行外部需求转移对企业不同类型创新的实证分析。再次，综合考虑企业的压力、能力和所处外部环境，分析何种类型企业在面临外部需求转移时更倾向于创新。最后进行拓展性分析，检验面临外部需求转移的企业在创新后出口是否明显增长，以评估创新是否有助于企业应对外部需求转移。并且使用行业层面数据将样本期限更新到2022年，检验研究结论与利用企业数据所得结论的一致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