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全球化与现代化的双重冲击,多民族国家的国家认同问题愈加复杂化。在通过爱国主义叙事、历史传承和战略目标塑造国家认同的过程中①,如何兼顾北极土著民族的文化延续,成为俄罗斯亟待解决的问题。俄联邦政府共认定47个土著小民族②,其中40个分布于北方、西伯利亚及远东地区③,19个聚居北极地区,其生存和文化延续面临严峻考验④。 以涅涅茨人和萨米人为代表的北极土著民族,在语言复兴、身份重塑与跨国文化网络中展现出独特的文化韧性。既有研究多聚焦于政策局限和文化危机⑤,较少关注土著民族在国家认同建构中的能动性与机制。本文以涅涅茨人和萨米人为例,通过比较分析,揭示国家认同与民族身份认同互动机制中的结构逻辑与行动策略,进而为多民族国家整合统一政治共同体、实现文化多样性与制度稳定性的协调共构,提供可资借鉴的经验分析与理论启示。 一、俄罗斯国家认同建构的理念与机理 国家认同是一个动态的建构过程,通过文化与政治的互动塑造公民对国家的认知和情感联结⑥,并依托制度框架促进国家内部的团结与整合。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经历了从“民族平等”向“文明国家”叙事范式的转型。2014年克里米亚并入后,这一表达倾向更为显著,“俄罗斯世界”作为重塑国家认同的关键话语,通过语言、宗教和文化叙事,强化国家统一和民族凝聚力。 (一)俄罗斯国家认同范式的转变 苏联解体后,依托“人民友谊”所构建的多民族平等叙事范式随之终结,俄罗斯从此不得不在国家统一与多元民族诉求之间寻求新的认同路径。俄罗斯国家认同的重构从“民族平等”转向“文明国家”范式,旨在将俄罗斯塑造为一个拥有平等公民或种族群体的民族国家,一个具有特殊历史使命的独特文明体⑦。国家认同的塑造一方面通过制度安排强化政治层面的身份认同,确保权力分配的合理性;另一方面通过民族文化、历史记忆与共同理想构建心理归属,增强社会凝聚力⑧。这一过程既体现了政治与文化的互动,也体现了历史与现实的交织,是一个不断演变的体系⑨。叶利钦政府最初继承苏联多民族联邦的遗产,通过多民族国家模式和“共同公民身份”理念维持国家统一与社会稳定⑩,但该模式过度依赖西方民主与市场经济范式,对内部多民族结构的适配性不足,未能有效调和地方与中央的权力张力。随后的“新帝国国家”模式(11),通过强化中央权力与恢复领土影响力重构国家认同,在怀有苏联情结的社会群体中赢得支持,成为政治整合和民族凝聚的重要路径。 普京执政以来,塑造国家认同的方法转向灵活务实的政策表述。2000年至2008年间,政府在民族政策上采取“模糊性”表述(12),既为不同社会群体预留了认同空间,也弥补了叶利钦时代的“权力真空”(13),从而得以在保持政治稳定与经济增长的同时防止国家地位滑落。自2012年起,官方表述明显向“文明国家”叙事转变,以俄语、历史记忆与传统价值观为凝聚核心,批判西方多元文化主义与狭隘民族主义过于原始(14),将俄罗斯界定为具有独特历史使命与文明特质的国家实体,并通过立法和教育政策巩固“俄罗斯人”在国家建构中的主导地位。2014年后,国家认同进一步得到法律和政策的强化,借由战争叙事赋予官方对历史记忆的解释权,重振苏联记忆以对抗西方,并在年轻群体中将其视作情感连接的“纽带”,但同时也诱发了一些民族共和国和宗教团体对集权化的抵触情绪(15)(16)。2020年后,俄罗斯再次完善“文明国家”范式,通过捍卫传统家庭价值观与文化核心地位,为全球化情境下的国家形象提供叙事框架,既在内部形成了更大的凝聚力,也对外彰显出与西方截然不同的文化身份和文明特质。 (二)俄罗斯国家身份的塑造 俄罗斯国家身份的塑造是话语表达与制度实践交织互动、认同体系持续演变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国家认同话语不仅重塑了社会文化的框架,还重置了土著身份与自治的政治格局(17),这直接关系到国家平衡与整合多元的民族与文化元素问题。现代俄罗斯作为一个融合民族团结与多样性的国家(18),面临着重塑国家认同的挑战。国家认同的构建需要依托历史传承与文化积淀,通过法律、教育和文化传播,深化公民对共同历史和价值观的认同。同时,国家试图通过“俄罗斯世界”概念,将俄语、东正教和历史记忆塑造成跨民族、跨国界的文化纽带,赋予超越族群文明属性的国家身份,实现“文明国家”的转型。这一转型模式不仅借鉴了丹尼列夫斯基关于俄罗斯独特文明类型的理论(19),也呼应了亨廷顿关于文明冲突的论断,将俄罗斯界定为东正教文明核心,与西方文明在价值观层面形成对立。 福柯的话语分析理论认为,国家对于“国家身份”的定义及表达,塑造了其职能的实现方式,是理解国家身份构建的核心,而话语不仅限于语言表达,还包括行动,这些共同构成了规范言行的社会文化结构(20)。普京通过以保守主义和传统价值观为核心的爱国主义战略,复兴历史记忆与民族文化,增强了公众对国家的忠诚度,并在全球化和西方压力的背景下,使之成为凝聚不同社会群体的重要纽带(21)。同时,以立法、教育体系与媒体传播为辅,强化俄语和传统价值观的统摄性,将国家认同话语嵌入法律规范和社会行为之中,确保民族多样性格局中的统一性得以维系。土著小民族被纳入“文明国家”整体叙事,其文化被作为国家文明特质的重要组成部分加以制度性整合。然而,这一整合过程也伴随着内在张力。一方面,官方话语通过历史记忆政治化和文化符号再编码,强化俄罗斯族主导地位与国家统一性;另一方面,土著小民族的文化传承与自治诉求声音也随之凸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