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四川边疆学术“双子星”:李安宅与任乃强藏学研究的图景与路径

作  者:
张露 

作者简介:
张露,四川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2022级博士研究生、李安宅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汪洪亮,四川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中国边疆研究院院长,教授(成都 610066)。

原文出处:
中国藏学

内容提要:

任乃强与李安宅是民国时期从事边疆研究的代表性学者,堪称四川边疆学界“双子星”。他们的边疆学术均体现出多学科交融的特性,任乃强横跨自然科学与人文社会科学,尤其擅长以历史地理学的理论与方法研究康藏;李安宅则将社会学、人类学等学科理论与中国传统文化、历史学研究理念等多学科交融运用到边疆研究及边疆社会工作中。川边一直是任乃强从事边疆学术研究与体现现实关怀的重要场域,他游走于政学之间,以学术服务于西康建省与边区建设;李安宅则由西北而西南,在藏族宗教领域取得较大成就后转入四川工作,并对边疆研究形成了整体性思考。两位学者的边疆学术和而不同,代表了民国时期边疆研究的不同范式,但均为现代民族国家建构以及中华民族整体性提供了思想来源,一定程度上是民国时期多学科介入边疆研究特点的反映,体现了构建中国边疆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早期努力。


期刊代号:D5
分类名称:民族问题研究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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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乃强和李安宅两位先生是民国时期在四川从事边疆研究时间最长、成就最大的学者。任乃强曾担任国民革命军二十四军军部经济建设委员会委员、西康县政人员训练所所长、西康省通志馆筹备委员会主任委员,还曾创办牧运公司,是在长期从事康藏地区实务与实地考察中成长起来的“本土派”历史地理学者,尤长于康藏历史与地图测绘。李安宅是在社会学、人类学等多个领域有重要影响的学者,在藏族宗教研究领域取得较大成就后转入四川工作,其研究领域也转向康藏研究,并就边疆研究与边疆工作形成了整体性思考,代表作即《边疆社会工作》。作为在康藏研究方面有重要成果的学者,任乃强和李安宅有一些学术交集。1943年任乃强加盟李安宅主持的华西大学边疆研究所,1944年同到康区考察,1950年二人同为西南民族事务委员会委员,都为和平解放西藏作出了贡献。目前学界对任乃强、李安宅分别有一些研究成果,但还缺乏对二人的综合研究。①可以说,任乃强和李安宅的边疆研究“和而不同”,既代表了民国边疆研究的不同路径,也体现了当时多学科介入边疆研究的和合交融。对其人生交集与边疆学术之异同,有必要做一系统梳理。

  一、学术经历与知识结构

  李安宅学术的复合性在民族学界和边疆学界可谓独树一帜。李绍明指出,李安宅虽在其早期论著中体现出功能学派的特点,但其后来的学术实践表明,“不能算是完全的功能学派,他的路数比较宽阔”②。汪洪亮认为,李安宅的代表作《〈仪礼〉与〈礼记〉之社会学的研究》《藏族宗教史之实地研究》,分别是其社会学、人类学研究的代表作,事实上也是其基于社会学、人类学视角方法的社会史著作。李安宅的学术起点是社会学,后转向人类学,又“从人类学的编译转向人类学的实地研究,实现了个人学术生涯中社会学和人类学的汇流”③。李安宅的学术知识主要来源于1923-1936年在燕京大学社会学系以及海外留学经历。1923年,他在齐鲁大学选修社会学、社会心理学和比较宗教学等课程,次年又转学燕京大学社会学系;1929年自燕京大学社会学系毕业到1931年前,任燕大国学研究所编译员(陈垣任所长),随黄子通④进修康德哲学。1934-1935年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莱学院人类学系(民族学系)学习,师从美国历史学派创始人博厄斯(Franz Boas)的两位弟子克娄伯和罗维⑤;1935-1936年在耶鲁大学研究院人类学系作研究员,师从人类学家兼语言学家萨皮尔(Edward Sapir)。1934年年底和1935年夏分别在加里弗尼亚州和新墨西哥州调查印第安人社会,1936年夏至墨西哥国印第安人地区参观乡村教育。⑥1936年底,李安宅回国,继续执教于燕京大学社会学系与研究院。可见其先后经历了社会学、哲学、人类学等多种学科的训练,具备从事多学科研究的功底。

  李安宅既有坚实的国学根基,又受到功能学派以及美国历史文化学派的影响,使其在边疆学术研究中体现出兼容并蓄的特点。如他对藏族宗教的研究,既注重“它的历史以及各派并存的局面”,又以拉卜楞寺为田野个案,分析其“功能和作用”,看到了“藏传佛教的知识性格的完整呈现”,这也使他的人类学研究体现出将田野民族志与文献检阅的史“志”结合的特点,凸显其将西方学科理论与中国传统文化、历史学研究理念等多学科交融运用的学术品格与学术实践特点。⑦

  李安宅善于“援西入中”以反观中国的现实与学术问题,反映在其早期的论著中,“不是简单地介绍外来的学问,而是注重不同文化的比较,结合中国社会的实际进行分析”⑧。这种文化观一定程度上从认知论、方法论等不同层面凸显其改进中国社会、服务于国家建设的根本追求。⑨这体现在他1938年以后所做的边疆研究的学术实践中,则是在“国家”这个整体概念的框架下,以“文化上的区划”界定边疆与内地,从文化人类学“跨文化比较”研究的视角出发,强调边疆文化的相对性⑩;在应用人类学方面,则是完整阐释边疆社会工作理论,推动边疆服务运动。(11)

  任乃强边疆学术的知识结构同样呈现出跨学科、多领域的学术积淀和研究方法。他治学领域宽泛,著述遍及历史学、地理学、民族学、藏学、文学、农学、经济学等学科领域,有“多宝道人”的美誉,但是任乃强并无外国留学经历,也未接受专门的社会学科知识体系的训练,完全自中国本土成长起来。其青少年时曾受张澜、卢子鹤教导,具备国学功底;1915年考入北京农业专门学校本科,钻研农学与经济地理,毕业返川后,由四川乡土史地而边疆史地,由此进入民族学研究、边疆研究领域。总体而言,任乃强治学横跨自然科学与人文社会科学,大体经历了由农学研究而地理学研究,再入历史学、民族学研究,由史地之学、民族研究入文化、民俗、社会研究,有着鲜明且独特的学术风格。(12)其中史地之学构成其知识结构的重要一环。

  究其学术底色,任乃强是从地理学进入历史研究领域。新史学思潮初兴之时,“科学”一词正逐渐取代“格致”之说,新文化运动期间,科学观念得到普遍的认同,由此“科学”深入包括史学在内的各个学术领域。任乃强作为五四一代学人,受到历史思潮与史学思潮影响,体现在20世纪40年代之前是秉持科学主义撰写边疆民族舆地志书;在20世纪40年代之后则是坚持实地考察与史料相佐证,重视地方性历史资料的运用,史学特征更加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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