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地区“亲美”政治文化的生成路径研究

作  者:

作者简介:
许海君(1997- ),男,福建莆田人,厦门大学台湾研究院博士研究生(福建 厦门 361005);张淑平(1968- )(通讯作者),女,福建福州人,福建警察学院治安系教授、台湾警政研究中心主任(福建 福州 350007)。

原文出处:
闽台关系研究

内容提要:

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美国通过主导台湾地区的教育文化交流,持续代际培植“亲美”队伍,岛内政治精英逐渐形成“亲美倚美”的共同政治认知,台湾地区也逐渐推进以美式价值观为尺度的“民主化”与“本土化”进程。同时,美国在台湾地区不同领域推行援助项目,以亚洲基金会为代表的准政府组织积极参与研究项目和社会运动,遍布全台的“美国新闻处”借助视讯通信技术优势在台湾社会建构起“亲美”话语体系,“亲美”成为岛内民众的主流情感倾向。“亲美”政治文化在岛内知识群体和普通民众的深度渗透,致使主要政党在“亲美”立场上表现出高度同质性,公共政策和涉外路线盲目依从美国,政治生态也逐渐异化为对“最亲美”标签的争夺。台湾地区“亲美”趋向越来越强,反映的是美国作为背后的更大政治势力的强力支持和长期布局,影响深刻且深远。


期刊代号:D424
分类名称:台、港、澳研究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字号:

  一、问题的提出

  当前,台湾地区“亲美崇美倚美”的观念深度嵌入政治领域,已成为政治人物与主要政党的共识。事实上,台湾地区“亲美”政治文化并非自然演变的,而是战后美国通过系统性策略建构的次级政治文化,具体表现为台湾地区部分社会精英与民众在认知、情感、行为上的全方位“亲美化”,本质上是服务美国地缘政治的文化形态,其生成机制与影响值得深入探究。

  1956年,美国政治学家加布里埃尔·A.阿尔蒙德(Gabriel A.Almond)将“政治文化”(political culture)纳入政治学研究范畴,认为其是民族在特定时期形成的政治态度、信仰与感情,由历史进程与社会环境共同塑造,包含政治认知、态度、情感、信仰四大要素,且通过政治社会化实现维系与变迁——即依托教育、媒体宣传等社会机制传递和强化政治价值观。[1]26这一理论为解析台湾“亲美”政治文化提供了研究视角,本文拟构建“认知—情感—行为”的分析框架,从历史脉络与社会结构切入,系统考察美国如何通过对台湾知识群体与民众价值观念的分层塑造,以及对岛内主要政党的行为同化,使“亲美”政治文化从外部植入内化为岛内占据主导地位的政治认同与行动逻辑。

  学界已针对台湾地区“亲美”政治文化的形成展开探讨。刘国深认为,由于内战的延续和外部势力的干涉,加之海峡天堑的阻隔,两岸陷入长期政治对立的特殊状态。两岸因发展轨迹不同,形成了“同根”但“不同质”的两种亚文化。台湾地区在1949年之后逐渐偏离中国主体政治文化发展轨道,生长出不同于祖国大陆的“亲美”政治文化[2];而影响台湾地区政治文化变迁的外部因素中,美国因素的影响更多体现在政治价值取向层面[3]4。李振广则指出,国民党迁台后的政策及美国势力的介入,都对台湾地区政治文化产生了重要影响。特别是美国通过政治、经济、军事援助和文化交流等手段,培育“亲美”势力,向岛内社会注入“亲美”政治文化元素,之后台湾地区选举政治发展,政党为获取选票迎合选民,传播特定政治观念,塑造了岛内复杂的政治文化形态。[4]上述研究深刻揭示了台湾地区“亲美”政治文化形成的历史背景与外部动因,清晰地指出了美国因素的关键作用。然而,对于美国如何通过一套环环相扣、由表及里的微观机制,将“亲美”意识从精英认知逐步转化为社会情感,并最终固化为支配政党行为的政治规范,尚有研究深化空间,下文将系统剖析岛内“亲美”政治文化的传导与内化链条。

  二、“亲美”政治认知:美国对台湾知识群体的思维诱导

  美国对台湾地区“亲美”政治文化的塑造,首先聚焦知识群体这一核心政治主体。通过主导美台教育文化交流、代际培植精英梯队、推动政治精英同质化等层层递进的策略,美国从认知层面向岛内知识群体植入“崇美”倾向,进而固化“倚美”逻辑,最终将“亲美”意识内化为精英领导阶层的思维范式,为后续情感认同与行为实践奠定基础。

  (一)美国主导下的文化交流

  美国对台湾社会“亲美”政治文化的塑造具有两大特点:一是政治隐蔽性强;二是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政治效益。与美国对台军售和经济援助相比,文化思想和意识形态的培植不易觉察,虽然短期内不易显现效果,但长期来看其隐蔽且回馈丰厚,成效往往超出预期。冷战初期,美国政府开始长期推动实施《富布赖特法》《史密斯·蒙特法》《共同安全法》等一系列教育文化和技术交流的相关法案,以此开展东西方意识形态斗争及对外文化交流活动。在特定的国际格局与两岸对峙状态下,美国凭借强大的软硬实力,成为台湾地区最主要的文化交流伙伴与意识形态输入者。美国各类政府组织及准政府组织通过系统性资助与合作项目,主导了台湾地区涉外文化交流的方向与内容,且几乎囊括了所有专业领域,产生极其深刻的影响力,在岛内布局了“亲美”政治宣传和教育文化活动的铺垫性工程。

  以《富布赖特法》为例,其对美台教育文化交流的影响是具有基础性、系统性和长期性的。1946年该法案通过,1947年时任国民政府外交部长王世杰与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John Leighton Stuart)签订《中美教育交换协定》,随后美国在华教育基金会成立。国民党退踞台湾地区后,1957年美国在岛内重启富布赖特项目并复设“教育基金会”;1962年又成立“美国教育咨询中心”,专为预备赴美留学的学生提供咨询及资料服务;1964年与台湾当局签订所谓“中美教育文化交换计划协定”。1979年,美国断绝同台湾当局的所谓“外交关系”后,“教育基金会”并未停止运行,而是更名为“学术交流基金会”,并营运至今。1957-2024年,该“基金会”已经选拔资助超过1600名台湾地区相关人员前往美国深造,当中就包括台湾地区外事部门负责人林佳龙、司法机构前“大法官”刘铁铮和马汉宝,以及台湾大学前校长与前防务部门负责人孙震等,成功培养了数代具有深厚美国教育背景的精英,形成了紧密的人脉网络与牢固的情感认同,成为维系美台“特殊关系”的深层纽带,其成效至今仍在台湾地区学术界和政商界清晰可见。[5]以富布赖特项目为代表的美台教育文化交流,潜移默化地将“崇美”意识渗透进入台湾社会最具潜力的知识群体中,对岛内精英队伍的建设产生了多层次的、深远的影响。其兼具学术、教育、文化、政治乃至战略层面的意义,建构起台湾地区精英圈层与美国由单一到多元、由个体到群体的联结关系。并且,这一群体在对美国文化、社会制度和价值观形成正面认知、塑造“亲美”立场的同时,还将美国生活场景、价值观念和理想图景带回岛内,以所谓“意见领袖”之姿态构建“亲美”群体,美国在台湾地区的影响力得以维持和扩大。数十年以来,具备广泛性和隐蔽性的教育文化交流,逐渐在台湾岛内培养起大量美国实力的仰慕者、美国理念的追随者,乃至美国利益的维护者,“亲美”也在台湾地区精英圈层中成为一种常态,深刻影响了20世纪40年代至今台湾社会的发展轨迹和对美态度。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