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党的二十大报告将共同富裕作为中国式现代化的本质要求。共同富裕的核心是社会发展成果为全社会共享，从社会分层研究视角来看，社会不平等是妨碍实现共同富裕目标的一大基本问题(李路路、陆玲玲，2023)。在此意义上，民众如何看待和理解社会不平等的现状及其成因——社会分层信念(stratification beliefs)，紧密关涉共同富裕愿景的社会心态基础。 社会分层信念研究关注人们如何理解社会经济资源与地位获得及其影响因素(Kluegel & Smith，1986；Kreidl，2000；Lei & Yu，2021)。对社会分层信念的解释主要有绩能性和结构性两种(姚远等，2023)。其中，绩能性解释强调个体自身的努力、能力与教育等绩能性因素(meritocratic factors)对个体取得成就的关键作用；而结构性解释则更强调家庭背景、机会结构、制度安排等社会结构性因素(structural factors)对取得成就的制约作用。 社会分层信念是人们评价社会分层现状与分层秩序是否公正合理的关键依据(Kluegel & Smith，1986；McCoy & Major，2007；Reynolds & Xian，2014；Mijs，2021)。关注社会分层信念有助于深入理解共同富裕愿景的社会心态基础。具体而言，如果个体认为其成就主要取决于自身努力等绩能性因素，则更可能对社会分层现状抱有积极的态度；如果认为其成就主要受制于家庭出身和社会结构，则更可能对社会分层秩序表现出消极和失落的情绪。因此，理解社会分层信念不仅有助于揭示个体对社会公平的认知逻辑，也可以为培育更加积极的经济与社会态度提供指引。 本研究聚焦于青年群体的社会分层信念。作为国家社会经济建设的生力军，青年群体对不平等现状及其成因的理解具有“社会晴雨表”的功效(张跃、王俊秀，2024)。青年对于资源分配与地位获得的信念，构成了他们对社会公平与分配合理性的认知基础，也影响着他们对当前社会经济秩序及其运作机制的认可程度(McCall，2013；Mijs，2018，2021；Davidai，2022)。在21世纪初的经济高增长阶段，中国民众普遍认同绩能主义，相信个人努力和教育是取得成就的关键(Whyte，2010；Xie，2016；怀默霆，2009；李忠路，2018)。然而，随着全球经济不确定性日益增强，国内宏观经济复苏面临多重挑战，青年就业压力日趋严峻，“内卷”“躺平”“佛系”等词汇成为一些青年表达焦虑与无力感的文化标签(王俊秀，2021；覃鑫渊、代玉启，2022)。此外，怀默霆团队于2023年开展的最新调查显示，相比十年前，民众对努力和能力的重要性评价显著降低，而对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的重要性评价明显提升(Alisky et al.，2025)。立足当下，深入理解青年群体的社会分层信念有助于把握青年心态面临的现实挑战，为回应青年群体的社会关切提供有益参考。 遗憾的是，已有研究多将社会分层信念拆解为个体对特定因素的重要性认知，或仅侧重于考察个体对绩能性因素的认同程度。这种变量导向的分析范式可能忽视了社会分层信念本身具有的多维性(Castillo et al.，2023)。事实上，民众对绩能性因素和结构性因素的看法并不必然是互斥关系，而可能存在着多样化的复合信念模式(Xian & Reynolds，2017；Zhu，2025)。此外，以往研究大多基于2020年之前的调查数据，其结论能否反映当下青年的社会心态也仍然有待检验。 有鉴于此，本研究基于2024年城乡居民社会态度调查数据，聚焦青年群体，利用潜剖面分析(latent profile analysis)探索社会分层信念的模式分异、社会经济地位与信念模式的关系，并考察持不同信念模式的青年对社会经济发展等方面的态度是否存在系统性差异。本研究期待能为培育积极的社会分层信念、夯实共同富裕愿景的心态基础提供政策启示。 二、文献回顾 社会分层信念主要是指个体对社会不平等现状及其成因的认知，也即人们对“谁获得了更多资源(或更高地位)”及其原因的理解(Kluegel & Smith，1986；Kreidl，2000；Lei & Yu，2021)。值得注意的是，对这一概念的探讨并不限于社会分层领域。尽管各领域在表述和侧重点上存在差异，但其核心意涵具有共通性。例如，在青少年发展领域，研究者关注教师和学生如何看待优绩主义原则①及其对学生学业表现的影响(Darnon et al.，2018，2023)；在社会心理学领域，学者探讨个体如何对贫富差距进行归因(Piff et al.，2020)；而在社会分层研究中，研究者关注个体对绩效分配原则的认同(Li & Hu，2021；李忠路，2018，2019；唐明昊、李忠路，2022)，以及人们对绩能性因素与结构性因素在地位获得中的重要性评价(姚远等，2023)。 (一)社会分层信念的经典范式：绩能与结构的二元视角 既有的社会分层信念研究大多采取变量导向的分析思路，即将分层信念拆解为多个单维度的影响因素，再分别考察人们对绩能性因素与结构性因素的相对重要性认知(Li & Hu，2021；Lei & Yu，2021；李忠路，2018)，进而形成了绩能主义-结构制约的二元范式(姚远等，2023)。其中，绩能主义强调以个人努力、能力和教育为代表的绩能性因素在社会分层信念系统中发挥的主导作用。一方面，人们对绩能性因素的重视与中国社会“以业绩为基础”的文化价值观密切相关(谢宇，2010；Xie，2016)。中国民众倾向于将收入和财富等经济资源的差异归因于不同个体在努力、能力等绩能性因素上的差异(Whyte，2010；Xie，2016)。另一方面，伴随着改革开放和市场转型的推进，民众对依据个人努力与能力来进行资源分配的绩能主义原则的认同感不断提升，对努力、能力和教育等绩能性因素的相对重要性认知也随之增强(孙明，2009；李忠路，2018；唐明昊、李忠路，20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