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共产党以伟大自我革命引领伟大社会革命的哲学阐释

作  者:
李兵 

作者简介:
李兵,四川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成都 610064)。

原文出处:
四川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内容提要:

中国共产党“以伟大自我革命引领伟大社会革命”是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重要命题。围绕“何以可能”“为何必须”“价值根基”“辩证法根据”四个核心问题,从存在论、认识论、价值论和历史辩证法的维度进行追问,揭示这一命题蕴含的深层逻辑,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从存在论看,自我革命引领社会革命是马克思主义政党基于自身阶级属性和“两个决裂”本质要求的存在方式,是其保持先进性和纯洁性的动态生成过程;从认识论看,其体现了认识与实践的辩证运动,自我革命构成破除认识障碍、推动理论创新、提升主体能力的关键环节,社会革命则是自我革命的根本目的和检验其成效的实践标准;从价值论看,党的“无私性”是“两个革命”的共同价值根基,二者统一于改造客观世界与主观世界的双向互动中,最终落脚到“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旨归;从历史辩证法看,其是历史规律必然性与政党主体能动性的统一,体现了马克思主义辩证法“批判的、革命的”本质,是党跳出“历史周期率”、引领和推动社会发展的必然选择。从哲学视域揭示“两个革命”作为同一历史实践内在环节的统一性,为深化马克思主义政党执政规律和建设规律的认识提供了新的理论视域。


期刊代号:D2
分类名称:中国共产党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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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共产党“以伟大自我革命引领伟大社会革命”,①是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中关乎政党本质与执政规律的核心命题。当前学界研究多聚焦于政治学、党建理论与历史经验总结的维度,对自我革命引领社会革命的实践机制与历史脉络及其经验进行探讨,成果显著。然而,既有研究在相当程度上尚停留于制度运作与策略阐释的层面,对此命题所蕴含的深层哲学根据,即其历史的必然逻辑、主体的内在可能性以及价值根基,缺乏系统性的理论澄明与哲学开掘。本文围绕四个根本性问题进行探讨:第一,中国共产党为何需要将自我革命作为引领社会变革的基本前提?第二,这个政治主体何以能够具备坚定彻底的自我否定与自我超越的勇气和能力?第三,这一命题的价值论基础何在?第四,在推进“两个革命”的过程中应该遵循怎样的辩证法则?在笔者看来,自我革命绝非外在于社会革命的工具性手段,而是马克思主义政党基于其“无私性”本质规定的特有存在方式,是党自觉遵循“两个决裂”的根本要求,顺应历史发展规律与马克思主义政党执政规律,在改造客观世界进程中同步完成主体自我扬弃与革新的必然选择。深化对这一命题的哲学阐释,不仅有助于深刻领悟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以伟大自我革命引领伟大社会革命”的战略部署,更将推动对中国共产党执政规律和马克思主义政党建设理论的认识达到新的高度。

  一、存在论追问:以自我革命引领社会革命是马克思主义政党的生存方式

  存在论或本体论就是关于“什么存在”以及“如何存在”的学说。所谓存在论追问,本质上就是探讨中国共产党以自我革命引领社会革命“如何可能”的问题。“以自我革命引领社会革命”既不是中国共产党主观意愿的偶然选择,也不是基于特定时空条件的权宜之计,而是深深植根于马克思主义政党区别于其他一切政党独特存在方式之中的必然之举。

  首先,马克思主义政党的阶级属性是自我革命引领社会革命的存在论基础。马克思主义政党是由无产阶级中最有觉悟即获得自觉阶级意识的分子所组成,一方面,它的阶级属性决定了其不同于其他阶级政党的性质,它立足代表先进生产力发展要求的无产阶级的阶级立场和使命,是“一个若不从其他一切社会领域解放出来从而解放其他一切社会领域就不能解放自己的领域”,因而它能够自觉顺应历史发展规律,引领社会发展的方向和趋势;另一方面,它不同于普通工人阶级及其一般政党,具有实践和理论两个方面的优越性:“在实践方面,共产党人是各国工人政党中最坚决的、始终起推动作用的部分;在理论方面,他们胜过其余无产阶级群众的地方在于他们了解无产阶级运动的条件、进程和一般结果。”因而,它始终在无产阶级运动中发挥着引领和推动作用,并且是这一运动的坚强领导核心。马克思主义政党存在方式的核心在于其作为“无产阶级先锋队”的先进性,正是这种先进性决定了其引领社会发展的职能和使命。但是,必须清醒看到,这种先进性并非静态的、一成不变的属性,而是一个在推动社会革命的历史实践中通过持续不断的自我革命来生成、维系和确证的历史过程。马克思认为,“环境的改变和人的活动或自我改变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并合理地理解为革命的实践。”②马克思主义政党先进性的内涵决定了自我革命与社会革命的内在张力:一方面,党的本质是先进的,但社会实践的发展永不停歇,党的理论、路线、方针、政策可能滞后于现实,这就产生了本质的先进性与实践中可能落后于时代之间的矛盾。要保持先进性,党就必须具有“自我净化、自我完善、自我革新、自我提高”③的意识和能力,勇于承认并纠正自身的错误和问题。正如列宁所说:“公开承认错误,揭露犯错误的原因,分析产生错误的环境,仔细讨论改正错误的方法——这才是一个郑重的党的标志,这才是党履行自己的义务,这才是教育和训练阶级,进而又教育和训练群众。”④这种“郑重的态度”就是自我革命,是党保持其理论先进性和实践引领性的根本要求。也如毛泽东所言:“无产阶级和革命人民改造世界的斗争,包括实现下述的任务:改造客观世界,也改造自己的主观世界——改造自己的认识能力,改造主观世界同客观世界的关系。”⑤另一方面,党是无产阶级的先锋队,但先锋队的作用在于动员和引领广大人民群众参与和进行社会革命。马克思恩格斯指出:“无产阶级能够而且必须自己解放自己”,“历史活动是群众的事业,随着历史活动的深入,必将是群众队伍的扩大”。⑥毛泽东指出:“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⑦如果党脱离了其赖以产生的社会和阶级基础,脱离了人民群众,其先进性就将沦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就会丧失引领社会革命的资格和能力。因此,党要保持自身的先进性和对社会革命的引领力,就必须把“两个革命”统一在推动社会发展和人类进步的实践中,始终做到一切为了群众,一切依靠群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确保党不变质、不变色、不变味”,⑧自觉抵御来自内外环境的各种风险和考验,应对前进道路上的各种困难和挑战,为实现“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⑨的共产主义而不懈奋斗。

  其次,“两个决裂”思想确立了“两个革命”关系的基本原则,它表明自我革命和社会革命不是外在的工具性联系,而是内在的本质性统一。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明确指出:“共产主义革命就是同传统的所有制关系实行最彻底的决裂;毫不奇怪,它在自己的发展进程中要同传统的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两个决裂”思想从“革命”范畴上直接对应了“两个革命”,即“同传统的所有制关系实行最彻底的决裂”指向的是社会革命,“同传统的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指向的是自我革命。“两个决裂”被置于同一共产主义革命进程之中进行把握,强调其不可分割的内在联系,从哲学上表明:没有彻底的自我革命,就不可能完成彻底的社会革命;同样,不进行彻底的社会革命,彻底的自我革命也就失去其实践基础和现实意义。“以自我革命引领社会革命”的“引领”作用,在此体现为前者是后者的先导和保证。这种引领关系深刻揭示了无产阶级革命的特质,它不仅是改造客观世界的行动,更是革命主体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对自身进行根本性改造的过程。可见,“以自我革命引领社会革命”并非外在于政党的选项,而是马克思主义政党本真的、历史性的存在方式。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恩格斯就曾提出:“推翻统治阶级的那个阶级,只有在革命中才能抛掉自己身上的一切陈旧的肮脏东西,才能胜任重建社会的工作。”⑩这一论述远超策略性层面的考量,而是从“存在论”上阐明,革命对于无产阶级而言具有双重意义:它既是摧毁旧世界的客观行动,更是无产阶级扬弃自身从旧社会继承的局限性,从而生成为一个“新我”的内在过程。因为无产阶级并非一个与生俱来带着纯粹的、完满的阶级意识登上历史舞台的现成主体,而必须在革命的熔炉中锻造自身,革命主体与革命实践是相互建构、一同生成的。进一步来说,无产阶级革命作为人类发展史上的全新事业,没有任何现成模式或经验可资借鉴,它本身就是一个“通过批判旧世界发现新世界”,(11)不断从革命实践中总结经验、探索道路的过程。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指出:“无产阶级革命……经常自我批判,往往在前进中停下脚步,返回到仿佛已经完成的事情上去,以便重新开始把这些事情再做一遍。”(12)“经常自我批判”,正是无产阶级革命区别于以往一切革命的“存在论”特质。马克思主义政党的存在不是一个静态的“是”(Being),而是一个动态的、通过持续不断地自我否定、自我扬弃来实现“生成”(Becoming)的过程。这种自我批判、自我革命,是其保持历史主动性、避免僵化和蜕化的内在生命机制。因此,“以自我革命引领社会革命”在“存在论”的意义上就是政党主体通过对自身存在的不断的批判性反思与革新,来展开和推进其改造客观世界的本质性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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