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研究者们关于斯宾诺莎到底对民主有几分真心存在争议,①但都通常相信在《神学政治论》中,他对民主作了强有力的辩护,将之视为“最自然的政体”。正如巴利巴尔所言“《神学政治论》是民主的宣言”。[1](25)然而,在其最后的尚未完成的《政治论》中,斯宾诺莎是否仍然致力于民主则存在争议。此外,即便我们确信斯宾诺莎仍是民主论者,《政治论》与《神学政治论》之间的差别也不容忽视。因此需要更加细致地考察《政治论》中的相关文本,以期得到斯宾诺莎关于民主的基本立场,并对这种立场作出更加融贯的解释。概言之,本文将致力于回答如下问题:斯宾诺莎在《政治论》中是否仍是民主论者?如果是,他的这种立场应该作何理解?在首先表明斯宾诺莎民主思想的重要意义之后,本文将聚焦于三种经典解释,在对这些解释进行批判分析的基础上,本文将给出理解《政治论》民主思想的新视角。 一、斯宾诺莎民主思想的重要意义 斯宾诺莎的民主思想并非无足轻重,这主要基于以下三方面的原因。首先是其对思想史的重要意义。正如许多研究者已经注意到的,斯宾诺莎是第一位公开支持民主的重要思想家,比如福伊尔说“斯宾诺莎是现代第一位声明自己是民主主义者的政治哲学家”;[2](101)斯密认为“《神学政治论》第16章标志着现代民主制的诞生”;[3](359)罗森写道“斯宾诺莎在哲学界首开先河,写下了一系列为民主声辩的篇章”。[4](455)诚然,现代之前的主要哲学流派无一不把民主视为衰败、失序抑或放任的政体,思想史家们因此相信从古典对民主的厌弃到现代对民主的痴迷之间,或是人们的思想观念发生了变化,或是民主的概念产生了流变,或是以上二者兼而有之。但无论如何,对这一宏大转变的关注离不开对其重要源头——斯宾诺莎的探究。此外,如果我们回溯斯宾诺莎民主思想的背景和来源,或许会惊奇地发现民主观念与16—17世纪荷兰的政治现实高度关联。无论是在阿尔图修斯对荷兰政治体制的考察中,或是在对斯宾诺莎具有更直接影响的范·登·恩登的思想中,我们都可以隐隐察觉荷兰共和国对包括斯宾诺莎在内的一批思想家的深远影响。也正因如此,奈格里才试图将斯宾诺莎与荷兰共和国的反常性关联起来。[5](3-21)对惯于将英美自由民主作为现代西方民主范本的我们来说,对斯宾诺莎民主思想的考察,或许有助于发掘一条不同的民主脉络,借此丰富我们对现代民主的理解。概言之,对斯宾诺莎民主思想的考察既有助于我们理解思想史上发生的古今之变,又能够帮助我们认识到现代民主思想及其实践的多元性。 第二,民主在斯宾诺莎的政治思想体系内部十分重要。一方面,斯宾诺莎将民主视为实现国家目的重要手段。在《神学政治论》中,斯宾诺莎指出“共和国之目的不是要把人从理性存在变为野兽和人偶(automata),而是要使其心灵和身体安全地运转其功能,使其自由运用其理性”,简言之,“共和国的目的在于自由”。[6](346)民主作为“最自然的政体”最大程度地保持了人们的自然自由,因此是实现国家目的的重要手段。他相信国家应该并且能够管控的是人们的行为,而非人们的思想和表达,因此“人们必须以这种方式管理:他们可以公开持有各种不同、矛盾的观点,但仍可以和谐地生活在一起”,“就像我们在民主国家中(最接近于自然条件)展示的,每个人订约按公共决策行动,但是不必按照公共决策判断和推理”。[6](351)虽然《政治论》中国家的目的已经不再是自由,而是“和平和生命的安全”。[7](529)然而本文将表明在《政治论》中,民主仍然是保证国家目的实现的最有效的手段,也正因如此,民主才被称作是最绝对的政体。另一方面,斯宾诺莎对民主的支持笼罩着迷雾,有待澄清。虽然斯宾诺莎认定民主制是最好的政体,但他在不同文本中都不止一次地表明了其精英主义立场。譬如在《伦理学》中他指出,受制于激情的人们总是为眼前较近的利益所吸引,被“引诱到种种不同的方向,并陷于彼此互相反对”。[8](200)少数依据理性看待事物的人才能发现那些促使人们相互协调的真正利益。斯宾诺莎相信“假如人人皆能遵循理性的指导而生活,这样,每一个人就都可以获得他的自然权利而不致损及别人”。[8](200)就此,为了更加圆融地理解斯宾诺莎的思想,就必须澄清其民主思想的要义,说明其精英主义立场何以与民主相协调,而《政治论》则是这一过程中不可回避的重要文本。一句话,民主的重要作用及其意义的晦暗使其成为贯通斯宾诺莎政治思想的关键一环。 第三,研究者们关于斯宾诺莎的民主立场莫衷一是,这特别体现在他们对《政治论》的不同解读之上。除去固有的精英主义色彩和对民众的不充分信任之外,致使《政治论》民主立场再添几分晦暗的又一个原因在于,斯宾诺莎刚刚开始《政治论》民主部分的写作,便因病离世。这因此迫使研究者们尝试从多个不同路径还原《政治论》的基本立场。为此,我们需要首先对以上研究者们关于《政治论》民主思想的重要立场进行回顾分析,指出争论的焦点和造成不同理解的要害。 二、三种经典解释及其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