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较政治学是政治学的重要分支,也是最具国际性与跨学科特质的研究领域。在全球化与政治多样性并存的当下,比较政治学的价值不仅在于积累关于不同政治体系的知识,更在于推动政治学理论的跨国、跨区域、跨文化、跨时空检验与创新。对于中国政治学界而言,进入比较政治学的核心议题与方法体系,既是融入国际学术对话的必要途径,也是建构中国自主的政治学知识体系的重要前提。 一、何谓比较政治① 比较政治学关注的是不同国家与地区的政治现象、政治过程、政治行为等,但更重要的是发现这些现象、过程、行为背后的原因及后果,试图探求能够解释普遍政治现象的一般性的政治学理论②。所以,在政治学的知识体系中,比较政治学属于实证研究的范畴。不过,实证政治学的研究又大体分为两类,即对本国政治现象、政治过程等的研究和对本国以外相应政治内容的研究。比较政治大体上是以本国以外的政治现象作为研究对象的实证研究领域。之所以将其称为“比较”政治,是因为对本国以外政治的研究,或多或少是以与本国政治进行比较作为一种目标的。换句话说,虽然不一定明确地表述出来,但“比较政治”的含义之一就在于关注本国以外的政治与本国政治的异同,探寻其是否有助于理解本国政治、是否有本国政治可以学习和借鉴之处。当然,其中也包含了考察本国政治是否有助于理解本国以外的政治、本国政治的知识与理论是否适用于其他国家和地区的研究意图。 比较政治以本国以外的政治为主要的研究对象,称其为“比较”的另一重含义则是,比较政治的理论和知识视野是超越具体时空界限的,是在不同的国家或地区、不同的历史阶段和案例之间寻找或探索其相似性与差异性。从这个意义上讲,比较政治具有很强的理论取向:对政治现象进行实证研究的目标是探求某种能够解释一般性的(不限于具体国家、地区、案例或时段)的理论性发现。概言之,比较政治学以研究本国以外的政治现象为主,它的目标是揭示世界上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政治多样性,并寻求超越具体国家和具体政治现象的一般性政治学理论。 比较政治研究是呈现多样性与寻求一般性理论的统一,这是其最突出的特点。也就是说,比较政治兼具两重目标:一方面,揭示不同国家与地区政治的差异与复杂性,强调对制度、历史、社会结构和文化背景的深入理解;另一方面,寻求跨国可适用的、超越具体国家的一般性因果理论与解释框架。在探索多样性的过程中,学者必须警惕本国中心主义倾向,避免以单一经验或价值观评判他者。与此同时,理论建构的努力也不能脱离丰富的经验材料。普遍理论若要成立,必须建立在对不同国家和地区政治实践的观察之上,并经得起跨国、跨地区和跨时空的检验。在比较政治研究中,展示差异性与追求普遍性是相辅相成、相互统一的,前者为理论提供素材与修正的契机,后者则为个案研究赋予更广泛的意义和解释力。 比较政治与本国政治、区域国别政治、国际政治(包括国际关系、国际问题研究)等政治学研究领域既有区别又紧密相关。在研究对象方面,比较政治研究既涵盖本国政治、其他某个国家或某一区域的政治实践,也涉及跨国、跨区域的政治现象。所以,它与本国政治、区域国别研究高度交织——无论是本国政治研究,还是区域国别研究,都为比较政治研究提供了丰富的经验材料。从知识体系的角度看,本国政治、区域国别研究与比较政治本属一体,只是学术分工的需要使其相对区分。在实践中,不同国家的学界对它们的重视程度也存在差异。美国政治学在“二战”后强调比较政治的学科化与理论化,区域国别政治研究的重要性逐渐下降;而欧洲国家更强调区域国别政治研究与学科性研究的并行发展。就其功能定位而言,比较政治研究应当在重视理论探索的同时,加强与区域国别知识(包括本国政治知识)的互动,使研究成果既能回应普遍性问题,也能扎根于具体情境。 比较政治与国际政治在研究对象上既有区分也有重叠。相较而言,比较政治更关注国家内部的政治现象、政治制度与政治过程等,国际政治研究则着眼于国家间互动与全球层次的关系。在我国一般称为“国际问题研究”的领域,则基本上包含了国家间关系研究与区域国别研究。例如,一个国际问题研究院里研究美国问题的学者,往往既研究美国的国内政治和对外关系,又研究其所在国与美国的国家间关系,前者属于区域国别研究,而后者则属于国际政治或国际关系研究。总体来看,研究国际政治和国际问题的学者所关注的问题中,除了纯粹的国家间政治或国际关系的部分之外,基本上与比较政治和区域国别政治是重叠的,这使得比较政治与国际政治或国际问题研究在实践中很难明确区分。此外,还有“世界政治”这一称谓。世界政治既可能指国家间的政治,也常被用于指称全球范围内各国具体的政治现象,其内涵与区域政治、比较政治也高度重叠。 可见,随着全球联系的日益紧密,当代政治学研究领域不断丰富和拓展,本国政治、比较政治与国际政治的界限日渐模糊。对某一国家或地区政治的研究,既可能被界定为区域国别研究,也可能被归为比较政治或世界政治的范畴,同时这类研究还需要关注相应的国际关系。这种研究领域的重叠与流动性,正反映了政治学研究对象的多维性与复杂性。 二、西方比较政治学的两大理论范式及当代比较政治的研究主题 “比较”是人类思考和认识世界的重要方式。西方学术史认为,亚里士多德对古希腊各城邦政治制度的分类,是比较政治学的最初起源。当代的比较政治研究是在“二战”之后由于美国、欧洲国家对本国以外政治现象的研究需要而发展起来的。“二战”后,美国作为新兴超级大国,出于全球战略等政策需要,积极推动了对非西方地区的系统性研究,比较政治学遂在美国学界快速崛起为政治学的重要分支。相较之下,欧洲早在殖民时代即形成了区域国别研究传统,通过对殖民地的社会结构、文化与制度调查,逐步建立起关于欧洲以外世界的知识库,这一研究传统延续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