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五始与大一统:论董仲舒与何休对《春秋》“元年春王正月”的诠释

作  者:

作者简介:
郭晓东,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上海 200433)。

原文出处:
船山学刊

内容提要:

《春秋》篇首“元年春王正月”六字,《公羊》家认为具有甚深的意涵。董仲舒与何休都认为,这六字之间有着内在的逻辑关系,即通过以“元”正“春”,以“春”正“王”,以“王”正“正月”,以“正月”正“即位”,建构起一整套《公羊》学的政治合法性理论,此即《公羊》学家所说的“建五始”,亦即《公羊传》所说的“大一统”,其实质在于以“天”正“王”。但董仲舒与何休对“元年春王正月”的诠释也有细微的区别。在对“元”的理解上,何休具体地将“元”解为“元气”,从而从“元”到“春”,就有一个明确的天地开辟的过程,而董仲舒只是笼统地将“元”解作“始”,且对“始”的内涵有着更多自由的发挥;对于“王”,何休更多强调以天道来保证王者的合法性,而董仲舒更强调的是以“天”正“王”,甚至对人君提出“自正”的要求。


期刊代号:B5
分类名称:中国哲学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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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秋》一开篇是“元年春王正月”六字,历来《春秋》家都非常重视对这六个字的阐释,认为它包含了甚深之意涵。这其中又以《公羊传》为最,其曰:“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1]6-12对于《春秋》开篇之六字以及《公羊传》的诠释,从汉代开始便被学者们总结为一种“五始”学说,①徐彦在《春秋公羊传注疏》中引用何休《文谥例》称:“五始者: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是也。”[1]6按照何休的说法,“元”是“天地之始”,“春”是“四时之始”,“王”是“人道之始”,“正月”是“政教之始”,“即位”是“一国之始”;[1]7-13、②是以“五始”构成了《公羊》学理论体系的基本出发点之一。③

  在汉代《公羊》学史上,最具代表性的学者是西汉的董仲舒与东汉的何休。对“元年春王正月”及《公羊》传文的诠释,最为系统的又莫过于东汉何休的《公羊解诂》。在何休那里,“五始”之说已被视为《公羊》学的核心义理。而早在西汉的董仲舒那里,虽然没有明确地提出“五始”之说,④但对“元年春王正月”也有诸多深入的讨论,这些讨论也成为董仲舒《春秋》学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只不过相较而言,囿于解经方式的不同,⑤董仲舒对“元年春王正月”的阐释并不像何休那么集中与系统,而是散见于《春秋繁露》的不同篇章。更为重要的是,何休对“元年春王正月”的诠释多与董仲舒相似,而《公羊解诂》却只字未提及董仲舒。于是,董仲舒与何休对“元年春王正月”解释的异同遂成为一个问题,并构成董、何思想异同的一个重要面向。

  鉴于何休对“五始”学说论述之系统性与完整性,我们不妨以何休说为参照系,与董仲舒的论述相对照,通过比较董、何对“元年春王正月”的论说之异同,考察二者诠释《春秋》的旨趣与特色。

  一、何休对“元年春王正月”的诠释

  《公羊传》一开篇解“元年春王正月”曰:“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何休《公羊解诂》曰:

  变一为元,元者,气也。无形以起,有形以分,造起天地。天地之始也。故上无所系而使春系之也。[1]7

  按徐彦疏,何休之说本之于《春秋纬》及宋氏注。⑥在何休看来,《春秋》之所以不书“一年”而改书“元年”,是因为“元”指的是在天地判分之前的“元气”,它的特点是“无形以起,有形以分”,由“元气”而判分天地,是以“元”为“天地之始”,此正如徐彦疏所说:“然则有形与无形,皆生乎元气而来,故言‘造起天地,天地之始也’。”[1]8进而在天地判分之后,遂有一年之四时,春为四时之首,所以《春秋》在“元年”两字之后紧接着就是“春”字,因而何休说“元”字“上无所系”,而下以“春”系之,从而“春”又被何休称为“天地开辟之端”[1]8,这也就是董仲舒与何休常说的“天端”。

  何休又指出,《公羊传》之所以将“王”字理解为“文王”,而不是当时的周天子,是因为这个“王”字紧接在“春”字的后面。何氏《公羊解诂》曰:

  以上系王于春,知谓文王也。文王,周始受命之王。天之所命,故上系天端。方陈受命制正月,故假以为王法。不言谥者,法其生不法其死,与后王共之。人道之始也。[1]10

  在何休看来,“王”字上系于“春”,意味着“王”是“天之所命”。而就周代来说,始受命的“王”正是周文王,所以这里的“王”只能是“文王”而不是时王周平王。⑦这样,对于何休来说,“元年春”就意味着天命所在,此如徐彦疏所说的:“‘元年’‘春’者,天之本。”[1]13而“王”字则意味着是受天命的王者,这一受天命的王者“方陈受命制正月,故假以为王法”,且可以“与后王共之”,所以何休又称其为“人道之始”。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公羊传》称,《春秋》先书“王”而后书“正月”,是意味着此正月是“王”之“正月”,何休注称:“以上系于王,知王者受命布政施教所制月也。”[1]11也就是说,“王正月”意味着是一个受天命的“王者”因天命而制之“正月”。

  《公羊传》进而又说:“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何休注曰:

  统者始也,总系之辞。夫王者始受命改制,布政施教于天下,自公侯至于庶人,自山川至于草木昆虫,莫不一一系于正月,故云政教之始。[1]12

  也就是说,新王受命,布政施教于天下,无不是从“正月”开始,所以“正月”作为“王者”政教制度之象征被《公羊》家视为“政教之始”。⑧所谓《春秋》“大一统”者,即以此“正月”之“政教之始”为大,或者说是要张大或重视此“正月”的“政教之始”。

  鲁定公元年,《春秋》书“春王”而不书“正月”。《公羊传》云:“正月者,正即位也。”何休《公羊解诂》云:“本有正月者,正诸侯之即位。”[2]1047徐彦疏曰:“隐元年传云‘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何氏云‘统者,始也,总系之辞。夫王者始受命改制,布政施教于天下,自公侯至于庶人,自山川至于草木昆虫,莫不一一系于正月,故云政教之始’。以此言之,似书正月者,为大一统也。而言‘本有正月者,正诸侯即位’者,兼二义故也。何氏云自公侯以下皆系正月,即是正月者正诸侯即位之义。”[2]1047-1048按何休、徐彦之意,“正月”具有两个层面的含义:其一是“大一统”,是从政教之合法性上讲;其二是“正即位”,即以“王者”之政教来“正”诸侯之“即位”。定公元年之所以不书“正月”,从表面上看,正如《公羊传》所说的,“定无正月者,即位后也”[2]1048。也就是说,鲁昭公丧于外,灵柩未还,鲁定公无法于正月行即位礼。然而,《春秋》书定公即位在正月之后,根据何休与徐彦的解读,却是谴责鲁定公之即位不具有合法性。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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