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论》的商品概念及商品的物象化逻辑

作  者:

作者简介:
谢亚洲,兰州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哲学社会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王嘉枫(通讯作者),兰州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研究生,邮箱:wangjf2023@lzu.edu.cn(甘肃 兰州 730000)。

原文出处:
济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内容提要:

通过对《资本论》中商品概念的分析,能够揭示资本主义商品的物象化逻辑,以回答物象化(关系的物象化)何以可能的问题。商品的物象化逻辑包括三个相互关联的环节:一是“商品首先是生产关系的物象化表现”,这是一种“从关系到物”的逻辑进路,指的是将看不见摸不着的潜在的关系具体化、形象化,从而将资本主义的事情转化为“商品”的事情;二是商品在其“真实抽象”中创造价值形式,这是一种“从关系到形式”的逻辑进路,指的是通过价值形式把那些不稳定的、流变的人与人的关系与商品关系“固定”下来,从而使资本主义成为一个特殊的社会生产类型;三是由商品的存在性质所决定,商品的社会属性被误认为商品的自然属性,这是一种“从形式到社会物”的逻辑进路,指的是在一般社会意识层面发生的“物”反过来成了“形式”的物象化表现,从而使一种普遍性“社会物”在场的逻辑进路。商品的物象化逻辑事实上是现代社会的底层逻辑,直接回答了人类现代社会理性事业何以可能的问题。


期刊代号:A1
分类名称:马克思列宁主义研究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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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引言

  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已经进入了一个“创造”的时代。人类通过劳动创造了各种能被日常生活接受并运用的“技术物”与有形的或无形的“社会物”,这些“技术物”有时也作为一种“社会物”而存在,它影响并构造人类的现实,改变了人类的思想、行动、生活方式与交往方式。可以说,人类通过创造(生产)物而创造了人类自己。问题的关键在于,人类自存在以来,创造了很多“物”,有些物对人类增强个体的能力有作用,有些物对增强或改变社会交往能力具有意义,有些创造物本身就意味着进一步的创造,并通过其运动创造更具一般意义和普遍意义的社会形式,从而彻底改变并重构了现实世界。人类生产实践活动的创造性就体现为对我们现实世界本身的再创造。可以说,反思并认识人类生产实践活动的创造物就是认识人类自己和人类所处的现代世界。对此,要首先弄清楚人类生产活动所创造的“物”本身的存在性质,从而说明“物”以什么样的逻辑和方式实现了对人的现实世界的重构。

  纵观人类历史发展进程,工业革命所引发的人类社会的生产变革与技术变革使“物成了人类社会生活的社会事件”,使“物对人的奴役”“人对物的追随”“物化”等问题成了现代世界的基本问题。自工业革命以来,人类正是在不断创造各种各样的“物”的过程中推进人类社会的历史进程。对人类现代历史进程而言,存在着一种“人-物”相互构成的存在机制与生成机制。本文试图通过分析《资本论》中的商品概念来揭示这一“构成与生成”机制得以可能的内在逻辑——物象化逻辑,阐释现代社会的“物化”“拜物教”“工具理性化”“大众化”等各种现象的存在论根据,回答“现代世界具有什么样的存在机制——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以及“为什么是如此这般的世界”等根本问题。

  二、“从关系到物”的逻辑进路:商品首先是生产关系的物象化表现

  阿伦特曾明确指出,马克思是第一个从严格意义上反思工业文明的思想家。马克思正是通过对“工业”的反思发现了人类社会所具有的“人-物”相互构成的创造性进程,发现了这种进程的内在逻辑(一种新唯物主义意义上的辩证法)并对此进程表示担忧。现在的问题在于,我们如何去发现或揭示马克思的这一洞见。在《资本论的哲学》一书中,广松涉通过分析“商品”概念,展开了对《资本论》的物象化论的解读,从而为《资本论》研究打开了新的思想视野。由于广松涉的物象化(Versachlichung)理论内涵丰富①,所以我们有必要结合《资本论》中的商品概念初步揭示其物象化论的深刻内涵及其给予我们的思想启示,阐明《资本论》中所蕴含的商品的物象化逻辑②,进而揭示整个现代社会理性化进程的深刻必然性。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占统治地位的社会的财富,表现为‘庞大的商品堆积’,单个的商品表现为这种财富的元素形式。因此,我们的研究就从分析商品开始。”③马克思从商品开始研究资本,同时这一开端也成了一个思想之谜。在广松涉看来,如何理解这一开端事关我们如何理解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体系的方法论问题。在《资本论的哲学》序章部分,广松涉以对话的形式,把“商品”把握为整个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体系的开端,并认为《资本论》存在着一个作为开端的“关于商品的规定”④。广松涉认为,通过对马克思本人前后写作变化的分析,可以初步确定马克思本人存在着一种方法论意义上的关于开端的想法。广松涉借用黑格尔哲学中开端问题的重要性,指出开端对我们理解马克思的辩证法具有重要意义,因为开端的设定直接关系到“存在与去存在的问题”,关系到“存在怎样存在以及存在通过什么样的存在机制来展开(显现)自身的问题”。⑤对马克思来说,则关系到一种基于“物”的辩证法何以可能的问题。根据关于开端的方法论追问来分析,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体系中的“物”绝对不是一个简单之物,而是一个能够引发“社会关系”构造和运动之物,或者说是一个能够创造世界之物(马克思的商品世界论就是在此意义上而言的,不是世界充满了商品,而是商品创造了世界本身)。

  广松涉特别注重分析作为开端的商品的历史性质问题,指出马克思在这里谈论的商品不是前资本主义的简单商品,而是资本主义商品。这一点与普殊同的看法完全一致⑥。商品的资本主义性质为《资本论》物象化逻辑的展开奠定了重要基础,因为只有资本主义的商品才具有一种“物象化”的存在机制,才能够形成一种人格物象化与物象人格化的双重性社会关系构造。两者都认为马克思所分析的是一种能够作为一般社会必要形式的商品,而只有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商品才能作为劳动产品的一般形式。如果说马克思谈论的是简单商品,那么在他那里就不会存在一个物象化问题,因为“在中世纪早期的封建社会中,仅有少部分物品被交换;商品形式是例外,而非常态”⑦。而在商品形式成为“常态”的资本主义社会里,商品才具有了特殊的“价值形式”⑧。“如果把资产阶级生产方式误认为是社会生产的永恒的自然形式,那就必然会忽略价值形式的特殊性,从而忽略商品形式及其进一步发展——货币形式、资本形式等等的特殊性。”⑨也就是说,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特殊性就在于能从其生产的产品(商品)中发展出最抽象、最一般的价值形式——“劳动产品的价值形式是资产阶级生产方式的最抽象的,但也是最一般的形式,这就使资产阶级生产方式成为一种特殊的社会生产类型,因而同时具有历史的特征”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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