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克森人”(Saxons)①是日耳曼人的一支,民族大迁徙时期兴起的众多蛮族之一。2世纪,托勒密(Ptolemy)的《地理志》中首次出现“萨克森人”,一直到加洛林初期,古代和中世纪,众多作家笔下亦不乏萨克森人的踪迹;8世纪中后期,查理曼为征服萨克森人进行了三十余年的战争;之后奥托一世(Otto Ⅰ,936—973年在位)开创的奥托王朝(919—1024)也被叫作萨克森王朝;往后,萨克森选侯国(1356—1806)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重要组成部分,再到之后的萨克森王国(1806—1918),“萨克森人”贯穿了古代晚期以来的整部欧洲史,并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今天德国的萨克森州、下萨克森州、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和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石勒苏益格-荷尔施泰因州都与萨克森人有一些相关,约占德国领土的三分之一。 这种表述实际上预设了一个特定的历史对象,默认“萨克森人”作为一个明确定义的历史客体活动在欧洲历史中。但若仔细翻阅历史文献可以发现:在托勒密之前,“萨克森人”记载十分模糊,难以追寻其起源;古代晚期到中世纪早期,关于“萨克森人”的记载虽然建构了一个统一的部族形象,然而这些记载常常将不同族源的个体纳入这一名称之下。荷兰学者罗伯特·弗莱尔曼(Robert Flierman)认为,萨克森人并不是一个群体的自我声明而是一种外部建构,他更强调萨克森人身份认同的建构性和开放性,以及外部建构对群体自我认知的影响和塑造。②美国学者艾瑞克·舒勒(Eric Shuler)则指出,被查理曼征服后,萨克森精英中的一部分继续保持着作为一个独特部族的自豪感,他们接受了加洛林家族的统治,但没有成为“法兰克人”(Franks),也不接受非加洛林家族的支配。③萨克森王朝之后,因为各部族之间的融合逐渐淡化了“萨克森人”的存在,直至最后,“萨克森”成了一个地理指称、一个文化概念。外部认知中的“萨克森人”概念(即“名”)与实际上的萨克森人(即“实”)之间的关系一直处在动态演变之中,这一过程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视作日耳曼蛮族演化历程的缩影,是日耳曼民族形成与发展的一部分。④故此,笔者希望基于当前研究成果,通过考察萨克森人的“名”与“实”的关系演变,探讨群体内外之间复杂的相互作用对萨克森人身份认同的影响,进而理解日耳曼蛮族的发展与融合,冀有俾于加深对欧洲民族关系和欧洲历史的认知。 一 名与实的错位:初期的外部建构与尚未萌发的自我认同 2世纪,托勒密笔下的“萨克森人”居住在从易北河到日德兰半岛的“颈部”之间,以及易北河口处的三座岛屿上,与卡乌基人(Chauci)、西古隆人(Sigulonen)为邻。⑤尽管托勒密的描述相对简单,仅限于勾勒“萨克森人”生活的地理范围,但在这简单的描述背后,托勒密明确了某一个群体便是“萨克森人”,他们占据一定的地理空间,根据其社会特征足以与相邻的卡乌基人、西古隆人区分开来。 在托勒密之后一百余年里,外部世界的“萨克森人”的记录一直未能更新,直到315年,《维罗纳列表》(Verona List)列出了53个“在皇帝统治下兴起的蛮族”,萨克森人名列其中。⑥356年,叛教者尤利安(Julian the Apostate,361—363年在位)为君土坦提乌斯二世(Constantius Ⅱ,337—361年在位)起草的演说词中,提到篡位者马格嫩提乌斯(Magnentius,约303—353)在统治高卢期间因与法兰克人和萨克森人的“亲属关系”而得到他们的支持,并称法兰克人和萨克森人是“生活在莱茵河对岸和西部海岸的最热爱战争的民族(ὲθνῶν)”⑦。此后,萨克森人与法兰克人时常相伴在罗马人的记录中作为边境袭掠者出现,⑧但萨克森人袭击点范围广且不确定,他们行动自由,“随风而走”。⑨马提亚斯·施普林格(Matthias Springer)认为,这表明“萨克森人”这一部族名称可以用于非部族意义上,古代晚期,作家不仅使用“萨克森人”来指代一个民族,而且还将其作为一个笼统的术语来泛指所有种族不明的沿海掠夺者(Raubscharen)。⑩罗马人甚至在不列颠的东南沿海和对岸的高卢部分地区修建一套沿海防御体系,称为“撒克逊海岸”(Saxon Shore),被认为是为防御萨克森人/撒克逊人的袭击而建。(11) 4世纪末,罗马诗人克劳迪乌斯·克劳迪阿努斯(Claudius Claudianus,约370—404)再次区分了萨克森人与法兰克人,并将能否抵御蛮族作为评判君主的重要标准。(12)米兰的安布罗斯(Ambrose of Milan,约339—397)认为。法兰克人和萨克森人是神复仇的工具,是上帝派来毁灭“一个不虔诚的人”的。(13)他在写给狄奥多西一世(Theodosius Ⅰ,379—395年在位)的信中提到,马格努斯·马克西穆斯(Magnus Maximus,383—388年在位)在罗马一座犹太教堂被毁后向犹太人施以援手,因此立即在多处受到法兰克人和萨克森人的袭击。(14)马赛的萨尔维安(Salvian of Marseines,?—475)借蛮族来哀叹罗马帝国的衰亡,批判罗马人的罪恶,“那些知道上帝律法而忽视它的人,比那些因缺乏知识而未能遵守它的人更有罪”,(15)“哥特人(Goths)奸诈而不贞洁,阿兰人(Alans)贞洁而不奸诈,法兰克人狡诈但热情好客,萨克森人残忍野蛮但贞洁可敬”,(16)“上帝允许蛮族获胜,因为他认为他们比罗马人更虔诚,罪孽更少”(17)。他们出于各自的目的,塑造了“萨克森人”不同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