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人居世界”观念演变

作  者:
熊宸 

作者简介:
熊宸,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讲师。

原文出处:
历史研究

内容提要:

古希腊“人居世界”术语最初指代人们居住之地,及至公元前6世纪,借助神话—史诗叙事具象化为被大洋环绕的中心对称型岛状大陆。随着希腊殖民扩张和地中海世界文明交流互鉴的展开,实证地理学开始挑战传统图景,希罗多德更是借助东方地理知识将“人居世界”转化为政治治理空间。亚历山大东征标志着“人居世界”观念的帝国化转折,将此概念彻底重塑为一种服务于帝国统治的权力疆域观。此种认知范式不仅深刻形塑后世罗马帝国和基督教欧洲理解世界的方式,还奠定西方世界“帝国”想象的基本逻辑。


期刊代号:K5
分类名称:世界史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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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代希腊,“oἰκουμένη”(人居世界)术语源自动词“οἰκέω”(居住)和名词“οἶκος”(居所),最初指代人们居住之地。随着神话诗学、哲学思辨和地理学发展,以及地中海政治结构变化,该概念逐步用于指代整个已知“世界”。在历史演进中,作为地理学术语的“οἰκουμένη”,逐渐成为地中海文化圈建构其世界观的核心框架,不仅凝结了时人对世界的认知,而且承载着对世界秩序与权力结构的想象。

  西方学界高度重视“人居世界”观念研究。德国学者克尔斯特系该概念早期研究者,其1902年于莱比锡大学发表的就职演说《古代“人居世界”观念及其政治与文化意义》,次年经修订扩充后成为该领域奠基性文献之一。他认为该概念不仅是一个地理单位,还具有政治和哲学意义,视其为文化或国家实体统一背后的理念,强调应通过共同法律或内在一致性维系此种统一。①近年来,随着全球史研究的发展,“人居世界”相关议题获国际学界广泛关注。奥尔登堡大学教授索莫借助“人居世界”概念探讨古代地中海地区的全球性特征。②2016年出版的《博睿古代地理学指南:希腊与罗马传统中的“人居世界”》,汇集关于古代地中海世界地理学和制图学发展多项议题,唯独没有对“人居世界”观念加以辨析。③此观念尚未引起国内学界足够关注,目前只有徐晓旭、鲁博林、白春晓等少数学者考察过古希腊世界观和地理观,张新刚考察了“疆域”概念与城邦权力秩序的关系,艾仁贵探讨了陆地划分方式所体现的“欧洲优越论”。④总体而言,对“人居世界”观念的认识有待深入。

  “人居世界”观念体现了古代地中海世界在地理、文化和政治上的整合倾向。本文的讨论涉及公元前8—前4世纪古希腊,主要着眼于荷马史诗、前苏格拉底哲人残篇、周航记,希罗多德和亚里士多德的作品,以及关于亚历山大的史书记载等多类型文献。探讨“人居世界”观念的演变,也即探究其从神话秩序转向帝国权力疆域的三重整合进程:“人居世界”的初始形态根植于史诗传统和神话叙事,通过划定“边界”提供抵御混沌的认知屏障;至古风时代,希腊殖民活动与跨文明接触推动该概念实证重构,在希罗多德笔下发展出较为成熟的地缘政治框架;最终,亚历山大在亚里士多德影响下,借助空间治理技艺实现该概念的政治投射,从而将其彻底转化为权力疆域观念。本文通过考察“人居世界”在哲学、地理与政治实践不同层面的嬗变,尝试揭示古代地中海世界的空间想象与权力逻辑的交织过程,为理解古希腊罗马传统中“帝国”观念的形成与演进提供新视角。

  一、古希腊神话、史诗中“人居世界”的秩序隐喻

  从词源看,阴性名词“οἰκουμένη”源自动词“οἰκέω”,基本含义为“居住”。“οἰκουμένη”原本是动词“οἰκέω”的现在时中动态或被动态分词的阴性主格形式。该分词常用于修饰名词“γῆ”(大地),意为“被居住的(大地)”。当其独立使用并固化为名词时,则特指“有人居住的大地”或“人居世界”。该概念在古代文献中并没有明确定义,但依据现代史家的分类,“οἰκουμένη”有多种含义,根据其指代范围大小,可分别用于描述“希腊文化圈”(绕地中海大陆及沿岸区域),包括非希腊人在内的全部“已知的、被人类占据的地球部分”,同时也涉及未被人类占据的部分,以及更广泛的“整个地球表面”甚至“地球整体”。⑤就传世文本而言,该术语最早可追溯至希罗多德的著作,其以属格形式“τῆς οἰκεομένης”出现,表示“世界上的”(偏远地区)。⑥有两点值得注意,“οἰκουμένη”概念与大地紧密关联,使得一切对“世界”的宇宙论描述紧贴“大地”观察视角。此外,尽管“γῆ”也可作为指代“世界”的地理概念,但“οἰκουμένη”的独特之处在于不仅指涉地理空间,还特别强调人类的存在及居住行为所赋予的意义。

  现存最早关于“世界”的描述来自神话和史诗传统,诗人荷马因而被后世追认为地理学先驱。⑦在《伊利亚特》第18卷中,火神赫淮斯托斯为阿喀琉斯铸造一副战盾,通过五重同心圆浮雕结构,具象化了荷马史诗中“世界”的宇宙论图景。⑧该战盾分为五层:首层展示自然的本体论结构,由大地、海洋与天体共同构成;第二至四层分别呈现人类政治共同体、农耕与牧业活动;最外层以“额开阿诺斯河(’Ωκεανóς,即大洋)磅礴的水流”将整个世界封闭在有限场域内。此种空间叙事揭示荷马的“世界”本质上是一种栖居空间,人类从事的各项活动并非发生在“环境”中,而是与诸如天体运行或季节更迭等自然规律一样,运转于宇宙论秩序下,通过实践行为与大地共享存在根基。⑨在盾牌呈现的微观宇宙中,“人居世界”与现代性框架下主客二分的“自然环境”存在显著差异。⑩

  “人居世界”呈现为广阔却有限的场域,人类共同栖息于彼此相连的整片大地上。虽然荷马在《伊利亚特》中将世界划分为大陆、海洋与天空三部分,但只有大地上的活动被明确赋予叙述中心地位。(11)从“所有人共同的大地”、“广阔大地”到“无垠大地”,所有此类同义反复的表述都意在强调,大地是全体人类唯一栖居之所。(12)与此同时,广袤无垠的大地本质上被视为四面环海的有限岛状大陆。荷马笔下“奔腾在坚不可摧的战盾边沿”的“额开阿诺斯河磅礴的水流”,既是对“人居世界”物理边缘的诗意描述,也隐喻人类文明在行动和认知领域的界限。(13)由大洋所形成的天然屏障,不仅划定人类活动的物理疆界,更象征理性认知的天然限度。以此勾勒出的“人居世界”轮廓,通过陆地一海洋对立关系,反向强化了陆地作为人类生存空间本体的认知。甚至可认为,正是通过与海洋的永恒“对峙”,才真正彰显“人居世界”作为秩序场域的本质。(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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