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媒介时代文艺大众化的传统、新变与重构

作  者:

作者简介:
黎杨全,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原文出处:
当代作家评论

内容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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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代号:J1
分类名称:文艺理论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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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延河》杂志提出“新大众文艺”的话题,引起广泛关注与讨论。这一话题注意到了新媒介时代文艺的转型及大众在文艺活动中的主体性,对当代中国文化建设具有重要意义。但是,一些参与讨论的学者表现出的技术乐观主义相关问题,还需深入探讨。文艺大众化并非新问题,而是“五四”以来文化精英的追求,他们试图让文艺走向民间与大众,追求文艺的普遍性。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政治语境下,文艺大众化又具有“普遍的启蒙”意味,其尝试突破“五四”启蒙仍局限于知识分子的圈子化,主张文艺的人民性。一些学者反思文艺大众化,认为其有过强的政治内涵,但从当时的文艺主张来看,我们需要注意到它包含的文化理想主义,它试图改变文艺秩序、实现文化民主的意图。周扬就认为文艺大众化不仅是思想宣传,也是为了引进大众到新的文艺生活①。毛泽东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以下简称《讲话》)中明确提出“为人民大众”的文艺②。与此相应的是,文艺大众化不能等同于文艺的通俗化,或者说通俗只是权宜之计,最终希望达成的是文艺与大众的辩证融合,这是文艺的理想形态,是未来的民族文艺,真正的文艺现代性与人民立场的获得。文艺大众化的实现并不容易,但它构成了一种传统,其蕴含的乌托邦冲动及文化精神,在新媒介时代仍具有指引性。

  在新媒介时代,文艺的大众化呈现了新样貌,参与文艺的人群规模及大众主体性得到史无前例的凸显。文艺不再是贵族化、精英化的,借助便捷媒介技术,大众成为文艺活动的主体,可以充分享受文艺、展示才华。但这是夹杂了商业文化的大众文艺,跟20世纪文化精英提倡的文艺大众化在性质上并不完全等同,或者说,前者的商业属性恰好是后者质疑的。一些学者也将当下的文艺潮流视为“被压抑的回归”,即对“五四”以来社会、政治对文艺过多要求的反拨。但这种局面的夸大,尤其被各种“爽文”裹挟的网络文艺,又对曾经的文艺大众化构成了新的压抑。或许,不能将它们看成二元对立的关系,文艺大众化包含着大众获得审美快感的问题,新媒介时代的大众文艺也可以实现文化理想主义,这种结合与辩证互动,正是当下文艺大众化需要解决的核心命题。新媒介时代的大众文艺在社会联结、共同体想象中变得重要,文化领导权也需要适度借助流行文艺与亚文化来呈现。在大众主体性如此凸显,文艺往往以群体性方式展开的背景下,让当下大众化的、参与度很高的文艺,走向文艺与社会、大众的良性互动,让文艺具有真正的大众性、人民性,既是机遇又是挑战。

  一、新大众、文艺主体的多元化与再中心化

  “大众”一词具有多重含义。雷蒙·威廉斯对其做了一番梳理,认为“民众”“大众”“具有正反两面的意涵”“在许多保守的思想里,它是一个轻蔑语,但是在许多社会主义的思想里,它却是个具有正面意涵的语汇”③。不同时期不同的人群对大众的“想象”呈现复杂的关系。“五四”以来的文艺大众化力图恢复的是其正面含义,激活大众的文艺主体性,是对其积极参与文艺活动(从生产到消费)的整体性诉求。这种主体性在新媒介时代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表达,并呈现不同的特点。

  一般来说,在传统文化语境的想象中,大众是与城市化、现代性相关联的群体,常常呈现规模庞大、面目模糊、无个性的原子化状态。在大众媒介研究中,不管是何种叫法,如“受众”“分众”,对他们的预设都是传播行为的客体或单向的经济目标,体现的是行为主义“刺激—反应”模式,虽然也呈现某种共性与连接,但只能是“想象”的共同体。这种情况在新媒介时代有了显著变化,借助媒介技术与网络连接,大众的主体性得到前所未有的凸显,这是全新的参与文化。以文学为例,传统文学主要依托纸质媒介展开,有严格的准入、发表机制,有“谁来写”“写什么”“怎么写”的要求,数字媒介的兴起则带来了文学话语权的扩散。从事文学工作似乎不再需要“专业化的培训”,文学成了“公共财富”④。大众不再是只能“想象”的人群或“沉默的大多数”,而是具有生产性,且“可视化”的人群,以各种原创、二创、发帖、跟帖、评论、转发的形式彰显存在。传统媒介往往是单向的,内容由精英单向发布,现在的内容则靠多元主体之间的互动调整而生成。以前的人群是分裂的,现在则借助网络紧密联系在一起,文艺往往是集体化与事件化的。以前缺少展示的平台,现在随时随地都可以发布作品。以前创作的门槛很高,以文艺视频为例,哪怕是短小的视频,也需要专门的影视团队制作,现在个体在手机上即可便捷完成所有创作。AI工具的兴起更强化了大众的生产性。对大众个体来说,他们不再是读者或者观众,准确来说他们是“用户”。如阿塞斯(Espen J.Aarseth)认为:“从戏剧观众的观察成员到游戏世界的次级创造者,用户在媒体领域中可以拥有更广泛的行为和角色。”⑤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新媒介时代的大众是文艺活动的复合体,既可能是读者/观众,又可能是创作者,还可能是评点者,他/她可以参与并组织各种文艺活动,具有生产与选择的自由,这是文艺的“新大众”。与之相应的是“群选经典”的机制,绕开了传统自上而下的审核机制,突出了大众的评判权,只要个体在某方面具有比较突出的才华,经由大众的评点、推荐与转发,最终是可以脱颖而出的。可以说,这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文艺大众化的目标。当前文艺的大众化主要是数字媒介技术大众化带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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