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之墙与语音穿刺

作  者:

作者简介:
叶娟娟,文学博士,华东师范大学博士后,主要从事西方文艺理论、美学与精神分析文论研究,E-mail:jjye@zhwx.ecnu.edu.cn(上海 200241)。

原文出处:
文艺理论研究

内容提要:

拉康以逆推的形式,从喑哑中识别出作为独立向度的语音。喑哑对客体小a进行了标记,呈现了不可被符号化的实在界在象征界中打开的裂口。语言系统在主体和他者间构建起语言之墙,阻碍了主体意志的真正传达,但在结构意义上,隔阂的存在同时意味着未来解决方案的敞开。相较于语言之墙的屏障性,语音能够以穿刺的形式,突破语言之墙造成的主体间隔阂,以在场的“听见”允诺对彼此存在的确证,并引发主体行动对困厄进行干预。对喑哑的聆听欲望和对语言之墙的认识,指向人类在致知道路上的持续性,语音穿刺促发以肉身存在维系的主体间关系的联结,此二重维度皆在数字化拟像洪流中强调了主体“真身”的存在价值。


期刊代号:J1
分类名称:文艺理论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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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人类的生命历程中,从出生伊始至临终弥留,人对语音的倚赖都无法被其他感受替代: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尤为重要,它宣告着这一生命体的正式出场;当生命行将消逝时,其最后的语音往往被认为是对此生命最终且所有自主意识痕迹的承载,其言说内容被无限趋近于“真言”来对待。在当代以多媒体传播为主的文化氛围下,视觉在阅读行为中的占比有所下降,然而,以语音形式体验文学,从古至今仍保持为一种不可替代的阅读形式,并在“有声书”的兴盛下比例逐渐增加。声音直接关联身体,并致力于抵达他者,对语音现象予以关注,是我们在电子媒介时代理解自我与他者、考察当下文艺状况、思考社会构型及判断其未来趋向所不可忽视的部分。

  众所周知,拉康在精神分析中引入结构语言学,但他另辟蹊径发掘了能指与所指之间的错位,分离出语音作为语言系统外的散佚之物的维度,将语音视作标记主体欲望的重要线索。区别于可被识别的音素(phonemes),拉康指出语音(voice)的目的在于引起聆听的欲望,这使语音问题得以从结构语言学的层面被纳入主体存在论范畴,并涉及主体与他者关系的建构及伦理的探讨。本文将通过对拉康语音观的分析,从精神分析角度对主体的语言使用、个人言说和声音对主体间关系的联结状况作出描述。

  一、标记客体小a:喑哑及其翻转

  “精神分析的开端与消失的语音有关”(沈志中,《论语音》13),即喑哑(mustism)。喑哑表征为“[……]一种不说、不会说和不能说的状态”(沈志中,《喑哑与倾听》21),典型为安娜O“失语的嘴”①,即“一种不说、不愿张开的嘴巴”。(21)在精神分析关于喑哑的研究中,语音是一个核心对象。受19世纪神经学的影响,弗洛伊德在很大程度上以生理学的框架来阐释喑哑与主体症状的关联,试图从非器质性变化中寻找到隐伏于主体的症结所在,即“从‘情感’和‘抑制’的角度倾听未被说出口的语音”(沈志中,《论语音》13),将其关联于主体内部被压抑的无意识。拉康则先从外部着手,分析语言对主体的建构作用,以逆推的形式从“未被说出口的语音”追踪为何语音被湮没。被何人或何物所湮没。主体如何应对语音的消失。

  拉康对语音的追踪历经从表象描述到本质定位的过程。1946年,拉康注意到精神病患者语言的奇怪特征,使用“发音”(enunciation)以描述。在欧洲语言系统中,“发音”指代作为一种阐述的陈述行为,除了直接的发音结果,还包含了行为层面主体对某物的陈述。拉康注意到“发音的双重性”(Lacan,Écrits 137),突出其作为语音事实的存在与其在语义维度的不可解两重特质。在这一阶段,拉康对语音的认识尚未超出传统语言观念。后来拉康又进一步用语音(voice)来描述发音的事实结果,并注意到,语音应区别于语言发音(phonemization)作为一个独立向度存在。语言发音是能指中能够通过符号系统识别的“可听的材料”(audible matter),即音素(phenomena)。而音素“只不过是一些对立的系统,以及它所带来的替代、移置、隐喻与转喻的可能性。这个系统能够利用任何材质,只要它们能够被组织成彼此区别的对立关系”。(Lacan,Anxiety 249)对立性意味着有限性和确定性,以“此”对立于“彼”。拉康认为,语音内部并不遵循音素的对立系统,它作为不可识别的声音对立于音素。音素是有限的,语音则指向无限性,在其无限性维度上,正是语音内部的那些“未明”和“不可解”构成了其未知向度,主体将受“未知”的召唤,希求探明未知处的真相。因此在语音隐匿处,主体的聆听欲望被召唤。

  从第六研讨班《欲望及其解释》开始,拉康便反复强调精神分析的实践在于对欲望的阐释。区别于传统哲学通过欲望的客体来定义欲望,拉康揭示欲望所针对的客体只不过是欲望的一系列浮光掠影,即欲望的漂浮物,真正的欲望是主体永远在追逐却无法实现的结构性存在,它不可命名,无有实体。与其说欲望以作为主体存在的某种目的驱动主体,不若说欲望是主体存在的结构性力量。虽然欲望在本质上并不对应任何实体,但拉康创造了名为“客体小a”(objet petit a;object a)的概念,以描述主体在受欲望驱动过程中,发挥着结构性力量的欲望之客体。概括而言,驱动主体围绕其存在中根源性的失落或空缺而运转起来的,正是客体小a,它是“欲望的对象”(Lacan,Desire and Its Interpretation 377)。

  客体小a是拉康的核心概念之一,在拉康对其他理论术语的挪用、改造、剔除原语境使用下,拉康不避讳对自己这一概念创造的骄傲,表示:“若说我在精神分析中发明了什么,那就是客体小a。”(Lacan,Les-Non-Dupes-Errent 9 April 1974)客体小a在拉康理论中经历了一系列沉淀。在其思想早期,客体小a与小他者(the little other)意涵重叠,为主体理想自我(ideal ego)的某种映射,但它不是主体,而是使主体被异化、与主体自身形成竞争的他者。在拉康使用L图式阶段,客体小a与小他者都用a表示(大他者则用A),主体与客体小a的关系是在想象界发生的。A可以包含象征界的所有,但始终无法覆盖a,这一特殊分离使客体小a在拉康后期理论中能够承担起更多的功能性作用。客体小a后来经过多次的意义叠加,包括:被视作主体的某种原初失落对象、弗洛伊德意义上的物(Thing)、三界中始终无法被化约的某种“硬核”(或异质)存在、某种剩余物(强调其不可化约性)、主体无法获得满足的欲望的具体赋形(但这一赋形又是暂时的)、主体欲望的根本驱力所在。此外,在第十三研讨班《精神分析客体》中,拉康归纳了客体小a的四种面貌(aspect):乳房(breast)、粪便(faeces)、目光(look)和声音(voice)。(Lacan,L'objet de la psychanalyse 27 avril 1966)前两者属于需要(demand)的范畴,来源于主体的幼儿阶段的经验,是幼儿既已失去但可获得原乐(jouissance)②体验的客体,后两者属于欲望(desire)的范畴,对应于主体象征界存在中,如引起主体观看和聆听欲望的以不在场形式在场之客体。总之,虽然含义多种,但我们仍可以把握客体小a的关键,即:它是一个无法获得之物,同时又以剩余物的形式支撑着主体欲望,它一直悬置于主体存在的某处,引起主体为奔赴欲望而行动。因此,在驱动主体的结构性意义上,拉康直接将客体小a称为“欲望的根源”(cause of desire)。(Lacan,Anxiety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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