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非遗保护的学术化：从实践到观念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布的《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已诞生20余年，中国的非遗保护事业在这20多年来发展迅速，这项事业的公众参与程度和取得的成果在全世界都是最突出的。非遗保护事业的发展不仅仅是按照非遗保护公约内容进行的具体实践活动，更重要的是在公约提出的文化遗产保护主张启发下进一步拓展和深化的世界文化发展理念，是关于当代世界文化可持续发展观念的深度研究与创新实践。 在中国，非遗保护问题的文化研究与创新实践发展的一个突出标志，是由众多高校和科研机构参与下多学科学术研究推进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学(非遗学)的诞生和学科化发展。非遗学与非遗研究的学科化建设意义，不仅在于是对非遗保护工作实践的深度推进，更重要的是对当代学术研究与学科建设的一种新观念、新方法与新路径的开拓性建设。非遗学与非遗学科建设的意义既是创新，同时也是挑战——对传统的文化建设实践以及相关学科研究理念、方法与路径的挑战。这种挑战意味着人文学科在面向世界与中国的关系、面向从历史到未来的发展方向上进行着具有创造性的建设。 保护非遗公约中指出：“全球化和社会转型进程在为各群体之间开展新的对话创造条件的同时，也与不容忍现象一样，使非物质文化遗产面临损坏、消失和破坏的严重威胁，在缺乏保护资源的情况下，这种威胁尤为严重。”①这里表达得很清楚，非遗保护是在现代世界的全球化和社会转型进程中面临普遍的社会冲突和文化危机形势下进行的一种文化保护与抢救的实践。换句话说，非遗保护问题的提出不是基于学术观念的发生而是应对当下全球性文化危机的行动需要。 非遗保护观念的动机起于对现代世界文明发展的认识。从全球性视角观察、认识和解释人类文明发展形态及其共同规律，这种理念是中世纪以来西方诸国在面向全世界的航海、殖民、科技与工业化发展中形成的关于世界的普遍性特征及其意义的认识。近代科学主义、理性主义思潮成为这种世界观的思想基础。体现这种世界意识的典型观念就是19世纪的进化论思想。从生物进化论到社会达尔文主义，就是进化论的普适性和普世化的代表性思想观念。进化论历史观产生的背景是对世界各种文明发展的历史性和普遍性的认知。雅斯贝斯把世界早期文明总结为三个主要的“轴心”形态：中国、希腊和印度。他指出，不同文明在近代的相互关系中获得了“关于人类历史统一完整的总观点”：文明的真实始末在其发展和衰退中被理解……它最终导致关于一个意义单一的模式的观念，一切多样性在此中都有其命定的地位(黑格尔语)。② 雅斯贝斯在这里指出，黑格尔理论体现了近代哲学思想发展中形成的大一统历史发展观。多元性的“轴心期”文明至此转向一体性进化的全球性文明。按照雅斯贝斯所描述的黑格尔主义世界观，多样性文明最终将导致“一个意义单一的模式”，即完美统一的理念世界。随着向完美终极世界的历时性进化，“过去”必然成为被新时代淘汰、遗落的剩余物而消失；历史事实除了作为记忆资料外不再有现实的价值；而任何体现传统记忆的想象性产物——神话，“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因而，随着这些自然力之实际上被支配，神话也就消失了”③。 被另一种反向的发展模式“内爆”(implosion)所替代，即由电力、信息和程序进化论世界观和文化观对历史及文化传统的否定造成了19世纪以来现代世界文明发展进程中的唯进步论观念危机，即相信现在必然超越过去，未来必然超越现在，所有新的事物都优于旧的事物。在现代中国，进化论世界观影响下形成的历史观念曾经把传统的思想、文化、风俗、习惯统称为“四旧”而列入需要彻底“破除”的对象之列。 20世纪中后期，开始出现对这种进化论世界观的反省。麦克卢汉在1964年出版的《理解媒介》一书中提出了一个关于人类文明发展模式的反思性观点：他把人类建立在物质资源开发及其技术进步基础上的财富增长型发展模式称为“外爆”(explosion)式发展，即通过技术进步和经济实力的增强不断扩张发展空间，不断开发利用和消耗物质资源，以此来维持社会发展进步的持续性。在他看来，这种文明发展模式因其不可持续性而正在转变成的“紧缩”或“非集中化”发展。④这是以智能资源替代物质资源、以多元分散化替代单向集中化的反向发展逻辑。“内爆”发展观的出现，意味着通过消耗物质资源不断扩张实力而实现优胜劣汰式进步的“外爆”型发展观遇到了挑战。 1972年，在当代世界文化发展中几乎同时发生了两件大事——罗马俱乐部发布关于世界发展危机的报告《增长的极限》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布《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这两件事可以说是当代世界文明与历史观走向转折的路标性事件。 罗马俱乐部针对现代化发展危机进行研究的成果《增长的极限》，以近乎危言耸听的方式警告了现代社会在物质资源开发利用和社会财富需要的扩张等，已形成超过极限的外爆式增长形态——“过冲”(overshoot)发展，给整个世界带来了不可逆的生存条件破坏形迹即“生态足迹”(ecological footprint)⑤的无限制蔓延及其对人类生存环境危害的不可逆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