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中国“Z世代”开始成为文化市场消费的主力军,这一代人的思想观念与文化心态在学术领域备受关注,他们是中国现代历程中物质与文化资源最丰富、文化接触面最广的一批人,但与此同时,他们又被不断发展的互联网媒介形态所裹挟,因而成为文化接受与表达都高度媒介化的一代人。本文以“bilibili”网站(“哔哩哔哩”,下文简称“B站”)中的视频文化生产与接受作为研究对象,透过这一文化生产场域的代表性个案,观察并解读当代中国青年在互联网条件下如何对“主流文化”进行接受与再表达。 一、B站转型:从亚文化到主流文化 B站在早期一直被认为是主打“二次元”文化的青年亚文化平台。这类视频网站,试图在互联网视频投资热潮退去后,迅速开启新的分众网站赛道。最终,经过多轮运营和资本竞争,B站成为这个分众领域中最知名的网站,其亚文化属性鲜明地体现在用户在注册时需要完成的二次元文化问卷,这种兴趣属性验证证明了B站最初所标榜的“文化纯粹”色彩。① 转变发生在2019年。通过一系列运营策略的调整,B站正式开始了从亚文化社区向青年主流文化社区的转型。这些调整举措包括:降低平台社区会员准入门槛,大幅增加营销投入,积极引入央视新闻、中科院物理所等各种专业内容团队,试图使平台文化向主流内容靠拢。②这些举动反映在结果上,首先是从2019到2024年,B站经历了大规模的用户扩张,在其他长视频平台的用户数基本稳定的状态下,B站月均活跃用户数从2019年初的1亿攀升至2023年的3.4亿,并在2024年趋于稳定。 这次有目共睹的转型不仅是网站商业策略的调整,更由于平台自身对青年文化的深度介入,甚至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关于青年文化话语的空间重塑。自此之后,平台通过大量符号实践与内容扩充,尝试建构一种愈发契合主流社会期待的青年文化形态;但与此同时,相当一部分网站“资深”用户群体则试图维护亚文化社群的“底色”。这两股力量的博弈对B站的文化生态产生了重要而持续的影响,并形成两次较大的互联网文化冲突。 第一次冲突涉及亚文化社区内部的自我认同。2019年12月31日,B站推出“最美的夜”跨年晚会,这场被认为“很懂年轻人”的晚会在公共舆论领域获得了广泛赞誉,获得了来自主流媒体的文化合法性“背书”。③之后,B站试图继续塑造某种契合中国当代青年文化精神的公众形象,典型“动作”是2020年B站于五四青年节前夕推出了《后浪》演讲视频,该视频格调激昂正面,视频借由“60后”国家一级演员何冰之口,向青年一代发出热情洋溢的赞美:“你们有幸遇见这样的时代,但时代更有幸遇见这样的你们。”这一视频引发了现象级的传播,在三周之内达到了近3000万播放量。然而这一视频在B站用户群体中却引发了两极分化的评论,④许多B站用户认为,这条“营销”视频“本就不是给年轻人看的,更像是为了告诉年长一代B站究竟是什么”,视频不过展现了“强加的单一价值观和片面的生活方式”,大量用户表示自己拒绝被《后浪》所代表,甚至调侃“如果你没转发,那大概率说明你是年轻人”。⑤关于《后浪》的争议反映出B站在转型初期缺乏内部文化认同的状况。争议背后的核心问题是,作为B站“原住民”的青年亚文化群体对“文化收编”心怀抗拒,反对B站官方因运营方针调整而大量引入脱离亚文化语境的新用户,这让他们感到,B站曾经精致而秘密的小众社区文化氛围被破坏了。在中国视频平台中,B站的内容生产机制是较为独特的。它既不同于爱奇艺、优酷、腾讯等由影视专业机构提供影视内容的长视频平台,也不同于抖音、快手等高度依赖算法和社交的短视频平台,它更多是依赖亚文化社区的自发创造力。因此,B站不得不多次强调“二次元”群体对B站发展的核心意义,试图在转型过程中继续保留亚文化的自发生产机制。 第二次冲突则涉及不同互联网亚文化群体之间的冲突,并直接对B站的运营安全产生了冲击。2021年2月,一部名为《无职转生》的日本动画番剧上线B站,其中存在大量适合于日本“宅男”用户的亚文化内容,原B站动画区“百大up主”lexBurner针对这部番剧制作了带有批判色彩的“吐槽”视频,首先在B站内部引发了论战。针对动画番剧的论战在B站内部原本是很常见的状况,但B站此时因进驻大量新用户而无法使这一争端在平台内部自我消化。这场围绕二次元番剧的争议很快被新用户群体扩散至其他网络平台,并迅速吸引多家媒体聚焦报道了B站亚文化内容中可能存在的不良因素。这一典型事件反映了,当原本局限于特定社群的文化符号进入更广阔的公共视野,就可能触发跨群体的道德争议,最终演化成一场网站/平台的合规危机。这场危机以B站致歉并开启番剧内容整改而告一段落。《无职转生》事件体现了不同互联网文化群体在网络空间相遇后产生的典型冲突:在现实世界中可能相安无事的群体,在网络观念化的状态下不断极端化,最终爆发剧烈冲突。冲突各方在这一过程中诉诸公共裁决机制,带来公共治理成本的攀升和网络风气的极端化。 由此可见,B站的转型过程并非简单的用户规模扩张或内容泛化,而是涉及青年亚文化与主流文化如何在网络平台生产条件下进行复杂互动的问题。这一转型过程可以被视为互联网时代文化生产机制变迁的独特案例:与微博、小红书等算法高度介入内容生产的互联网内容平台不同,B站保留了亚文化早期互联网社区以“同好生产”为主的社区内容生产机制,算法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并不突出。⑥当B站试图在扩大用户、走向主流的过程中保留亚文化社区的生产机制时,就势必需要使主流文化内容与B站既有的互联网内容生产机制相协调。在2021-2024年间,B站再也没有发生过转型初期那样的严重争议,而是在平台内容生产模式基本不变的前提下,与主流文化产生了新的协同内容生产。 二、情感与理性:B站的媒介可供性 媒介可供性(Media Affordance)是当前传播学界进行平台研究的主流理论,这一具有技术中心主义色彩的理论,侧重于探讨平台技术机制设计如何影响使用者的社会行为。其核心理念,一是强调技术系统的协同而非单一技术机制,二是强调使用者在技术交互中体现出的社会行为特征。⑦B站的媒介可供性机制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文化内容生产的方方面面。作为一个从亚文化语境移植而来的平台,B站最广为人知的媒介机制是“弹幕”,这一机制由日本二次元网站Niconico最早研发使用。不同于目前学界大多将“弹幕”指认为一种具有狂欢属性的纯粹快感机制,并将其理解为单向而浅层的互联网交互行为,⑧本文尝试将“弹幕”视作可以与其他要素结合的技术可供性因素加以分析,认为“弹幕”与其他媒介交互要素协同发挥作用,并由此成为B站媒介可供性的一个重要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