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经历从工业社会向后工业社会结构性转型的所有地区或城市中,工业遗产、历史文化与区域认同三者之间存在着深刻的联系。在这一重构过程中,过去(Past)在多大程度上具有“实用性”,以及这种“过去”是如何被利用的,在全球不同地区之间呈现出显著差异。①本文为《建构工业过去:结构性经济转型地区的遗产、历史文化与身份认同》一书中的引言部分,阐明了工业记忆在曾经高度工业化的城市和地区进行重构与转型过程中的介入方式与作用。书中所收录的研究探讨了“谁”在从事这种记忆建构,以及“为何”进行记忆的保存与再现。正如我们将在后文中看到的,记忆的行动者既可能是民间倡议,也可能是国家、地区或地方政府,抑或是企业、工会及其他多种社会主体。围绕工业遗产展开的记忆实践本身具有高度的复杂性,这也导致关于如何将过去与当下及未来相连接的具体叙事往往充满争议。②正如保罗·A.沙克尔(Paul A.Shackel)与马修·帕卢斯(Matthew Palus)所论述,劳动及工人阶级的叙事在官方的遗产话语中尤其容易遭到压制与淡化。③这一观点在批判性遗产研究文献中得到了广泛呼应。④文献中另一重要论断认为,与工业遗产旅游化相关的商业利益在遗产地开发的考量中占据主导地位,并掩盖了其他所有因素。⑤那些以社区为导向,旨在为去工业化进程中遭受重创的群体保留归属感的努力,可能会与这些经济动因发生严重冲突。⑥区域或城市的“品牌(branding)塑造”与为居民营造归属感并不相同,然而这种“品牌塑造”通过复杂的机制,同样可在一定程度上促进社区归属感的形成。 近年来,学者愈发关注人们对特定地方的怀旧情感与其对该地未来图景想象之间的关系。学术界普遍认为,怀旧不应仅被视作一种保守、看向过去的情绪;相反,怀旧这一强烈情感能够动员各种资源,以保护那些在当下仍具价值却因经济与文化变迁而面临消亡威胁的价值观与生活方式。去工业化的进程,尤其对工人阶级社区造成了贫困、边缘化和被历史抛弃的危机感。围绕工业遗产形成的怀旧情感,有助于唤起社区对过去的自豪感,并将以往的价值观和理念引入当下。⑦雪莉·李·林肯(Sherry Lee Linkon)通过对美国诗歌、小说、创意非虚构、电影和戏剧的分析提出,关于去工业化的文化再现,已成为美国工人在面对大规模经济结构重塑时获取力量的重要资源。⑧ 后工业化景观中的经济变迁 在许多人看来,英格兰的曼彻斯特是工业革命最具象征意义的城市。以至于后来工业化进程落后于英国的国家,往往会将本国某个率先实现工业化的城市称为“本国的曼彻斯特”。例如,坦佩雷被称为“芬兰的曼彻斯特”,开姆尼茨则被称为“德国的曼彻斯特”。正如保罗·皮克林(Paul Pickering)在本书中所述,近代的曼彻斯特在19世纪曾是世界棉纺织业的中心,其产量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达到顶峰。此后,曼彻斯特开始走向衰退,自20世纪60年代起更是陷入经济崩溃,当时曼彻斯特及周边地区平均每周就有一家棉纺厂关闭。笔者于1987年首次造访曼彻斯特,当时在欧洲尚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城市衰败。市中心几乎成了一片废墟:仓库屋顶塌陷,杂草树木从瓦砾中生长出来,到处都是去工业化的痕迹。尽管自20世纪90年代起城市更新工程陆续启动,但开发商对其丰富的工业遗产并未给予足够重视:能与新兴商业或住宅项目融合的旧建筑被保留,却鲜少在设计中体现历史脉络;无法整合的遗存则干脆被推倒。21世纪初被大书特书的“曼彻斯特奇迹”带来了大量新就业机会和城市活力,但这波经济繁荣与城市的工业过去几乎毫无关联。对许多当地人而言,过去更像是一个尴尬的包袱,而非可借鉴的灵感。直到近年,一些房地产开发商才开始“发掘”历史叙事的商业价值,将老厂房改造为高端写字楼或公寓,通过“工业遗产”这层外衣收获丰厚利润。然而,这种以工业遗产为噱头的商业化改造,虽在视觉上借昨日之光而增色,却并未促进人们对该地历史演变、价值与身份的深入理解,这种现象不仅限于曼彻斯特。⑨ 格拉斯哥的工业历程,正如阿瑟·麦克伊沃(Arthur McIvor)在其章节中回顾的,格拉斯哥的工业经验要比曼彻斯特更为多样。该城不仅以纺织业为基础,还涵盖煤炭开采、钢铁冶炼、机械工程、造船以及化工制造。它曾是苏格兰的首要工业城市,也是19世纪漫长时期中英国重要的工业中心之一。去工业化对格拉斯哥冲击巨大:到1991年,工业岗位仅占全市就业总量的19%,而40年前这一比例尚高达50%。与曼彻斯特类似,自20世纪90年代起,格拉斯哥迎来了惊人的经济复兴。然而,正如麦克伊沃提到的,在将格拉斯哥及其周边地区(克莱德赛德)重塑为“建筑与夜生活的消费胜地”的经济转型中,该市的工业过去却被彻底边缘化。工业格拉斯哥的衰落与新后工业城市崛起之间存在明显的时间滞后,很大程度上源于城市更新过程中对工业遗产的“集体沉默”。⑩ 英国如今已日益成为一个多民族国家,因此苏格兰和威尔士的工业与国家博物馆主要将工业革命视为各自区域的历史现象。在关于威尔士的章节中,贝拉·迪克斯(Bella Dicks)回顾了威尔士早期工业发展的重要性,并由此提出,今日应当将威尔士而非英格兰视为工业革命的发源地。(11)铜、铁与煤炭构成了威尔士南部工业成功的支柱,北部则依赖页岩,西部则以羊毛闻名。尽管威尔士曾是欧洲工业化的先行者,但如今工业几近绝迹。西部和北部的羊毛及页岩产业已湮灭,1984-1985年矿工大罢工后煤炭业也随之崩溃,而曾引以为豪的钢铁工业仅剩塔尔伯特港(Port Talbot)一座钢厂苟延残喘。去工业化应是全方位的,尝试性的结构调整会导致收效甚微。正如贝拉·迪克斯所指出,当前威尔士已沦为欧洲最贫困地区之一,约有四分之一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同英国其他地区一样,自20世纪90年代起,威尔士以新自由主义框架推动前工业区再生,强调民间资本及市场化导向。然而,多数主导项目的开发者对工业过去及其多重意义缺乏兴趣,尤其当历史与当下新自由主义价值观相悖时,更愿将其摒弃。迪克斯回忆道,卡迪夫海湾城市开发公司(CBDC)对当地工业与海事博物馆(Industrial and Maritime Museum)的冷淡态度便是典型案例:对公司而言,这些陈列只是令人尴尬的“污垢过去”,与新湾区的“现代形象”格格不入。由此可见,在那些无法将后工业转型塑造成“成功典范”的地区,保持对过去的疏离几乎成为常态,其结果往往是对工业过去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