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在科层制组织内，职能部门因事而设置，也因事而调整。随着“新事”的出现和“旧事”的演变，党和国家机构也会作出适应性调整。改革开放以后，“机构改革”一词首次进入中央文件。1981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从国务院各部门首先做起，进行机构改革，限期完成”[1](p.1048)。截至目前，我国共进行了9次大规模的党和国家机构改革。从形式上看，机构调整主要分为“增”和“减”两种。改革开放以后的一段时期内，党政机构正如“帕金森定律”所揭示的那样，出现了较为突出的臃肿膨胀问题[2]。因此，精简机构、裁减人员成为这一时期机构改革的主要指向，直至20世纪90年代后，才逐步转向以政府职能科学配置为核心[3]。与“减”相对应的是党和国家机构的“增”，即通过增设部门来应对新问题、承担新职能。2023年开始的新一轮机构改革中，一个创新性改革举措是组建中央社会工作部，在省、市、县级党委组建社会工作部门。研究作为新组建部门的社会工作部如何履职的问题，对推动新时代党的社会工作开展具有重要意义。 由于相关职能此前分散在其他部门，因而有针对性地部署开局工作成为新组建部门的首要任务。一方面，新组建部门要在短时间内推动完成机构揭牌、印章制用等基础性工作，以便较快实现常态化运行。另一方面，其又要在部门注意力竞争中尽可能提高“显示度”，以实现从“做事”到“被看见做事”的转化。由此产生的问题是，为何部门履职需要被“看见”？新组建部门又该如何在激烈的注意力竞争中突围？针对上述理论与实践困惑，本文基于杭州市A区社会工作部从筹建到常态化运行的历时性田野观察，以职能部门注意力竞争为主要研究视角，尝试回答这些问题。 二、文献回顾与分析框架 (一)职能部门注意力竞争的文献回顾 职能部门注意力竞争是注意力分配研究的重要分支，近年来已成为学界研究的热点问题，并形成了两条主要研究路径。 一是心理学研究路径。注意力分配问题最早源于心理学家对选择性注意和有意意志等现象的开创性分析。19世纪下半叶，伴随第二次工业革命的进行，持续不断涌现的新产品、刺激源和信息流导致了个体层面的注意力危机。在解释一个实际的或可知的对象世界如何呈现于观者面前的过程中，注意力被不断赋予一种核心与关键的角色[4](p.18)。有学者提出，由于着重和强调存在于我们的每一个知觉中，因而完全不可能将注意力公平地分配给众多的印象[5](p.293)。在这种研究路径下，偏好被视为注意力的本质特征[6]。 二是组织学研究路径。赫伯特·西蒙等学者将注意力分配与组织中的决策活动联系到一起，并提出现代组织中各层级、部门的注意力是组织行为的基础等论断[7]。西蒙指出，“在当今世界里，信息海洋将我们团团围住甚至将我们淹没，我们只能注意到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虽然我们可能希望拥有某些不可能得到的信息(如可靠的预测信息)，但决策过程中最关键的缺乏因素不是信息而是注意力”[8](p.115)。换言之，在组织决策中，由于受到有限理性的制约，注意力成为一种稀缺资源，并将直接影响决策活动[9](p.169)。因此，各党政机关除了要继续争取资金、人力等“硬”资源，还要尽可能提高“显示度”，在注意力竞争的“软赛跑”中获得好成绩。在此过程中，“戴帽竞争”[10]“抓住机会办大事”[11]成为职能部门采取的常见策略。 总体来看，现有研究对职能部门为何、如何参与注意力竞争等议题进行了深入分析，为后续研究奠定了基础，但也存在如下发展空间。一方面，既有研究较多聚焦于存在已久的职能部门如何制定注意力竞争策略，而对新组建部门参与此类竞争关注不够。随着党和国家机构职能体系的逐渐完善，部门精简已不再是机构改革的唯一取向，基于相关工作发展需要的部门增设成为机构改革的重要内容，亟待开展深入研究。另一方面，现有研究多从科层制组织内部审视注意力竞争现象，其研究结论也基本指向“领导高度重视”是科层制运作的重要注意力分配方式等[12]。但对新组建部门而言，为了快速打开工作局面，除向上争取资源外，还需向科层制组织外部争取注意力，向社会公众提升本部门“显示度”。新组建部门通过将社会层面的民意支持和舆论热度转化为向上级传递的“政治信号”，形成一种倒逼机制，从而增强自身在注意力竞争中的优势，争取到更多发展资源。 (二)“情境—策略”分析框架 情境是指主体与环境交互所形成的动态系统或整体，对主体行为具有重要影响[13]。由于组织植根于由其他组织组成的环境之中，它们对其他组织的资源支持具有依赖性[14](p.2)，而这种依赖的强度与性质，本质上由组织在网络中的位置特征(尤其是是否占据结构洞)所决定。对新组建部门而言，其参与注意力竞争所面临的基本情境，正是组织内外结构洞缺失导致的双重资源依赖，即伯特所描述的初始结构洞缺失的约束——依赖与排他[15](pp.55-57)。新组建部门因未能在“注意力竞技场”中占据网络中介位置，无法通过跨群体连接获取异质资源，只能依赖少数节点(如内部层级、外部单一利益相关者等)获取少量资源，因而陷入无法完全掌握行动必要条件的依赖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