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的归来:社会工作的“道德—物质”实践探究

作  者:

作者简介:
卫小将,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理论与方法研究中心教授;王志豪(通讯作者),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理论与方法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北京 100872)。

原文出处:
学术月刊

内容提要:

社会工作是以“人”为中心的专业,这导致“物”长期处于其理论边缘,内含的助人功能未能得到应有的重视和挖掘。为此,有必要将物带回社会工作研究的中心,通过阐释物在专业服务中的角色与价值,构建一种兼具伦理关怀和物质敏感性的实践模式。具体可以从三方面推进:一是厘清物质转向思潮对社会工作理论的启示,强调物不仅是工具性资源,还是能动的社会行动者;二是借助拟客体的概念,将社会工作实践中的物分为自然物、工具物、关系物和象征物等,并呈现各自在专业服务中的功能;三是反思社会工作理论“见人不见物”的根由,提出社会工作应超越单一的“人—人”道德实践,迈向更具伦理包容性的“人—物—场景”的“道德—物质”实践。这不仅可以拓展社会工作的理论边界,也可以为实务工作者提供更具整合性的干预思路。


期刊代号:C42
分类名称:社会工作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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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引言

  在社会工作发展的历史脉络中,“物”的角色似乎经历了一个从中心到边缘的转变。①在早期的慈善救助工作中,物质匮乏是受助者的显性需求,例如食物、衣物、住所等资源直接关乎其生存福祉。尤其是在17世纪西方的“济贫运动”中,社会工作的重点是满足服务对象的生理性需求,并试图用宗教劝导等手段治疗情感性问题及应对个人困难。②然而,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和福利制度的不断完善,物质匮乏得到了缓解,社会工作的关注点也逐步转向了“心理疗愈”“行为改善”和“关系建构”等非物质层面。③物不再被视为社会工作的核心,而是沦为专业服务中看不见的附属品。与此同时,有关物的讨论也很少出现在社会工作理论中。这种“以人为中心”的转向,虽极大地深化了社会工作对人类精神世界的理解与关怀,却也无意中造成一个长期“见人不见物”的理论盲区,使得我们无法充分把握服务对象生活的复杂性与整体性。例如,在处理亲子冲突时,社会工作者往往聚焦于亲子沟通技巧的训练及其关系调适,却可能忽略了服务对象所处的物质环境。孩子没有独立空间做作业,父亲下班后也无处放松,持续的隐私缺失不断诱发家庭成员的负面情绪。这种物质空间的紧张感持续地生产着人际关系的摩擦,使得任何脱离环境改造的纯粹关系调适都难以持久和有效。因此,当社会工作的干预措施悬浮于物质现实之上时,其服务的成效便会大打折扣,无法真正触及服务对象的生活根基。事实上,物一直是社会工作服务场景中的客观存在,如西方社会工作的先驱玛丽·埃伦·里士满(Mary E.Richmond)就特别重视物在专业服务中发挥的积极作用。她将物视为服务评估的间接证据并提出“案主的家庭环境就是他生活条件的真实证据,餐桌上的食物就可以真实地表明案主家中是否有充足的食物,等等”。④此外,里士满还将物作为专业帮扶的工具,她认为“只要案主家中一些熟悉的物品使他感受到积极生活的一面,这种服务效果就会很大”。⑤尽管如此,物在社会工作服务中仍未受到足够关注,更缺乏系统的理论提炼,其充其量被当作满足服务对象生理需求的辅助工具。⑥换言之,虽然社会工作常常强调为服务对象链接“资源”,但这种资源物更多是在工具性逻辑下被理解的,它被视为一种等待工作者去挖掘、链接和分配的被动物质。而本文强调的“物”不仅是社会工作者达成目的的工具,更是深度融入并共同构成服务对象生活世界的积极参与者。如一个轮椅,它不仅是出行的“资源”,更是残障者身体的延伸以及自我认同的一部分,深刻影响其社交互动的方式。因此,本文所言物的缺失,并非指社会工作不提供物质援助,而是指在理论认知层面,学界长期未能充分识别和阐释物所承载的能动力量、情感象征和社会意义。

  那么,究竟“物”为何意呢?学界的界定比较复杂。英文世界有诸如“material” “thing” “object” “stuff” “matter” “artifact”等提法,而中文世界则有“物”“东西”“玩意儿”等表述。这些概念的内涵和外延既相互叠加,又不全然一致。⑦为避免陷入无谓的概念辨析与争论,本文侧重于讨论社会工作实践中的具体物,既包括食物、衣物、植物、房屋等可感知物,也包括网络软件、虚拟礼物、线上课程包等虚拟物。⑧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物主要从社会工作实践的视角理解和阐释。当然,随着全球技术变革的日益深化,物的内涵也逐渐突破了工具化的定势。一方面,新兴数字技术的发展使得物深度参与到人们的社会交往、情感连接和身份认同等方面,如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平台等既为服务对象提供便利,也重新塑造着他们的生活方式和社会关系;另一方面,可持续发展理念和生态伦理等议题的兴起,也促使我们反思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并重新审视人与自然、人与物的关系。⑨面对这些变化,作为一种充满社会关怀并致力于提升社会福祉的专业,社会工作有责任将伦理关怀扩展至非人类世界,关注物的“福祉”及与人类福祉的关联。⑩因此,重新思考物在社会工作服务中的价值和功能,不仅是其理论拓展的客观需要,也是服务效能提升的必然选择。

  近年来,社会科学研究兴起了物质转向的新趋势,学者们重新审视物在社会生活中发挥的作用,挑战长期“重人轻物”的定势思维。许多研究也开始强调物的能动性和活力,认为物并非是被动的客体,其本身就具有行动力和影响力,物与人类共同构成复杂的关系网络,通过彼此关联和互动产生社会效应。(11)这些研究结论为我们理解物的社会性提供了重要参考工具。但在社会工作领域,尽管也有学者开始注意到物的相关议题。(12)但整体来看,仍然缺乏对物的价值进行系统性思考,大多数研究只关注特定物在实务中发挥的功能,如,考察社会工作历史档案或遗产材料的保护与发展(13),分析汽车在儿童和家庭社会工作中的应用等(14)。这些研究对物的理解仍然停留在工具理性层面,将物简化为冷冰冰的物质存在,忽略了其承载的情感象征和社会意义。如,礼物作为物的一种具体表现,早被证实在维系社会关系、传递情感和构建信任方面具有独特潜力(15),却很少被纳入社会工作实践视野中。

  综上,重新将物带回到社会工作的研究中心,审视其在专业服务中的价值,对推动社会工作理论拓展和实务模式创新均有重要意义。为此,本文具体从三方面推进研究:一是探寻社会科学的物质转向对社会工作理论拓展的启示;二是呈现社会工作实践中物的具体类型及其功能;三是探索社会工作实践的物质敏感性,从“以人为中心”的道德实践迈向更具包容和反思性的“道德—物质”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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