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西湖历唐宋两代,几经浚治,风光秀丽,屋宇环立,四民往来其间,共同构成了自然风貌和人文景观完美结合的一方胜地。元明两代,惩南宋之覆辙,时人“以西湖为尤物破国”,是故对西湖长期“废而不治”。①及至清代,因康、乾二帝的多次南巡及雍正一朝的大力治理,西湖在经历元明两代的低谷之后,再度“大著于天壤之间”。②康熙帝数次南巡,在杭州孤山建设西湖行宫,属皇家禁苑,而雍正五年,清帝同意李卫所请,将此皇家禁苑改造成士民皆可踏足的圣因寺园林,此后该园林呈现出“景观化”和“宗教化”的双重特征。对此,汪利平曾将西湖风景之恢复置于清初政治的具体情景中加以审视,侧重于政治力量对西湖景观的再生和重塑。③不过,西湖景观又是如何成为帝王调动的文化资源以达成政治目的,则缺少更进一步的个案探究。此外,学界对清代圣因寺已有一些零星研究,但对其沿革变化的梳理既失之于简,亦未对上述问题作出令人满意的解释。④本文尝试通过爬梳和利用宫中档案、方志、文集等多元史料,全面呈现雍正朝西湖行宫改置圣因寺园林的详细过程,并重点探讨圣因寺园林设计背后的政治教化用意。 一、从“皇家禁苑”到“士民观瞻”:西湖行宫改置圣因寺园林考 揆诸史料,西湖行宫自康熙四十四年初建至雍正五年之间,一直保持着皇家禁苑的管理模式,民众不得接近和进入。至雍正五年,经李卫奏请、雍正帝谕准,西湖行宫改建为圣因寺园林,并且允许士民入内祭拜、游观,从而一改禁苑之本色。 康熙帝曾六次南巡,五次到达杭州,分别为康熙二十八年二月、三十八年三月、四十二年二月、四十四年四月及四十六四月。南巡初期,康熙帝厉行节用爱民、勿扰民生的政令,往往驻跸于尖营、御舟或名胜、官衙之内⑤,抑或简要改造故宫、寺庙、名人祠堂而为临时起居之所。⑥这些建筑规模不大,亦未专作行宫之用。如康熙二十八年首度南巡至杭,选择杭州织造署为驻跸之地。⑦史景迁等认为,康熙帝南巡驻跸,弃督抚衙署而就织造官署,实因“织造官”系皇家心腹,而江浙等地仍时有风波。⑧此后,由于康熙帝屡次驻跸该地,织造府便将部分衙署功能移出另置,而设为皇帝巡幸专用,后又扩充规模。久之,织造署全境悉皆驻跸之用,“即奉为行宫”。⑨因其位于杭州府城之内,故被称为“内行宫”。康熙帝南巡后期,出于游玩之便利及内行宫地理之局限,着手在孤山南侧另造一座专用行宫——西湖行宫,因其建于杭州府城之外,故被称为“外行宫”。西湖行宫于康熙三十八年左右建成,而于四十四年四月首度正式使用。⑩此外,康熙四十五年,杭州织造孙文成于“内行宫”大门外购买民地,开浚城河,以联通涌金水门。(11)自是,皇帝御舟可经水道,过涌金水门,达西湖,至孤山,从而沟通了城内城外两座行宫。(12)因此,时人称西湖行宫:“辟孤山以建行宫,并疏涌金门城河以达……盖自有西湖以来未有若斯之盛者也。”(13) 据雍正《西湖志》记载,康熙朝西湖行宫分为东路、中路和西路三个区域。中路正殿为“澄观斋”,第二进为“涵清居”;东路第一进为“西湖山房”,第二进为“揽胜斋”,正对西湖南岸之吴山;西路为御花园,园中有一亭,名为“光碧亭”,又有一楼名为“万岁楼”;行宫后部山中有一泉,名为“渟泉”。另外,结合今辽宁省博物馆藏王原祁《西湖十景图》可知,此时孤山顶上还有一座“六角亭”。总体而言,这一时期西湖行宫整体面积较小,布局也较为简单。(14) 不过,既为行宫,则视同皇家禁苑,有严格的管理规定,无关人员不得靠近。皇帝驻跸时,銮仪卫的銮仪使负责行宫防卫事宜,包括随扈保驾,行宫守卫、戒备等等。(15)参加防卫工作者尚有前锋营、护军营、侍卫处、步军营、骁骑营等机构的官兵。杭州驻防八旗官兵“分班以卫行园”,杭州府则派遣绿营官兵16人参与守卫、戒备工作。(16)行宫戒备森严,“各门皆挡门栅,游人不敢入”。(17)皇帝返京后,西湖行宫则委托两浙盐业机构——宁绍分司统筹管理,其日常事务例由所设总管各官专司。(18)总体而言,西湖行宫看守严密,戒备森严,一般民众难能靠近,更勿论进入。 康熙四十六年以后及雍正一朝,未再举行任何南巡活动,故原来之“内行宫”重新恢复为杭州织造府署,而作为“外行宫”的西湖行宫也被闲置。即便如此,此时西湖行宫仍以禁苑对待,具体表现在:首先,时时修缮,保持坚固完好。康熙四十九年十月初五日,康熙帝令浙江巡抚王度昭查看西湖行宫有无修理之事。次年正月,王度昭在经过一番调查后回奏道:“至西湖行宫细细查看,由大门以至寝宫书房园亭,各坚固完好,间有瓦片渗漏处,藩司捐银修整,所费无多,并未累民。”(19)“捐银修整,所费无多”这样的结果,当令康熙帝满意:若无一丝修葺,则有不尊圣上之嫌;若动用公帑大肆修缮,则有损圣名。由此可见,康熙四十六年后西湖行宫虽不再使用,但依然有官员定期查看、修葺,这也为西湖行宫后来的改置奠定基础。 其次,在法律地位上,西湖行宫与京城皇宫无异。雍正初年,西湖行宫虽平日设有兵役守护,但管理仍有所怠忽。如雍正三四年间,行宫中御用器具屡遭盗窃,令时任浙江巡抚的李卫“不胜骇忿”,遂严令地方文武官员迅速破案。后来缉获贼犯,查系行宫工人,熟识路径,乘便行窃。浙江臬司拟照“盗官物律”定罪,但被李卫以“事关圣祖行宫重器”而断然否决,并要求从严惩处。在李卫看来,先朝行宫岂能等同普通官所,先帝所用器具又岂能等同一般官物,故最终作出严处:“将首犯即行正法,从犯割断两旁懒筋,借此一二人使匪类知所敬戒,抑或俱行尽法,痛处后一并割筋,使其终身不能再为盗贼之处。”(20)此处相关首犯未适用一般死刑案件的秋审制而即行正法,其从犯亦处以“割断两旁懒筋”,正是依照“行宫行窃”之例而作处理。(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