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挞马考

作  者:
杨军 

作者简介:
杨军,男,辽宁朝阳人,吉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北方民族史、辽金史、东北史(吉林 长春 130012);周浩天,男,辽宁新民人,吉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硕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北方民族史(吉林 长春 130012)。

原文出处:
民族学论丛

内容提要:

契丹语“挞马”是突厥语[.★]tamači的音译词,主要包括两层含义:一是指契丹早期的官号,本意为扈从之官;二是指契丹的军事组织名称,作为武装团体,其职责是宿卫首领。耶律阿保机担任挞马后,执掌兵马权和裁决权。挞马开启了阿保机的政治生涯,是其权力扩张的重要起点。挞马组织成员后被阿保机编入腹心部,斡鲁朵中的“潭马”组织析分自腹心部中的挞马人户。有辽一代,挞马职权犹在,除作为皇帝近侍外,还可充任使者出使。金元两朝仍设挞马,当是承袭辽制而来,但其职权范围已有所调整。北方游牧民族对挞马官号的长期沿用,是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一个缩影。


期刊代号:K23
分类名称:宋辽金元史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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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挞马作为契丹早期职官和军事武装组织,对耶律阿保机权力体系的构建产生了较大影响,在辽代及金元时期仍可寻其踪迹。现将学者以往研究择列如下。蔡美彪认为,挞马即侍卫兵,为释鲁所创设,大概选自遥辇氏联盟军队的士兵[1]。李锡厚对其说提出商榷,他指出挞马并非释鲁设立的保卫其个人权力的侍卫精兵,而是阿保机自己组建的扈从军[2]143-144。杨志玖曾就辽金时期的挞马与元代探马赤的关系加以探究,从对音来看,两者是可通的,但职掌略有差异[3]5。任爱君亦提及,契丹挞马相当于蒙古的探马赤[4]。唐统天指出,挞马是契丹的禁军之一,阿保机在取代遥辇后挞马依然存在[5]。陈金生则认为,至阿保机时期,挞马组织成员大多通过“入侍”的形式成为首领个人的常备武装[6]。丛密林指出,挞马组织除扈从释鲁、阿保机之外,还听命于痕德堇可汗[7]76。既有研究虽已论及挞马与探马赤之关系及其军事权责,但疏于厘清挞马的多层含义,对于挞马在阿保机权力扩张中的关键作用亦缺乏深入探讨。鉴于此,本文针对契丹挞马的释义、职权及影响等问题做进一步考察,以求教于方家。

  一、释“挞马”

  契丹语“挞马”([.*]tama)的语源可追溯至突厥语[.*]tamači。唐初《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记载,玄奘行至素叶城时,“逢突厥叶护可汗,方事畋游,戎马甚盛……达官二百余人皆锦袍编发,围绕左右……令达官答摩支引送安置至衙”[8]27-28。法国学者伯希和据此认为,“答摩支”即突厥语[.*]tamači的音译,达官表明“答摩支”是突厥的官号[9]127。该论断在学界长期得到认可。韩儒林进一步补充,《唐会要》中薛延陀有“咄摩支”,《新唐书·突厥传》所载的“都摩支”,也是“答摩支”的异译①。《为河内郡王武懿宗平冀州贼契丹等露布》载:“左豹韬卫高城府长上果毅阿史德伏麾支”和“左金吾卫长上阿史德伏麾支。”[10]2268陈恳认为,此处出现的“伏麾支”为“答摩支”的讹写,是其另一个异译形式[11]60-63。《与契丹王鹘鹘戌书》载:“妃以下及男等并兵马使、屯敕史、梅落、达磨、县令等各有赐物,具如别录。”[10]7506“达磨”可能也是“答摩支”的异译。[12]由是观之,突厥语[.*]tamači在唐代出现了诸多的汉语音译词,若按时间先后进行排列,大致经历了从“答摩支”到“伏麾支”,再到“达磨”的演变。“挞马”与“达磨”同属契丹官号,显然皆为[.*]tama的音译。至于脱落的词尾[.*]či音,大概存在两种解释:一者,受到契丹口语使用的影响,契丹人在主观上忽略了词尾[.*]či的发音;二者,汉语北方方言在10世纪初已不存在入声韵尾[13]787,负责对译的人员自然不会译尾音[.*]či。

  关于“挞马”的语意,《辽史·国语解》中有明确记载,“挞马”条称其为“扈从之官”[14]1694。前文提及,突厥达官200余人围绕在可汗左右,答摩支显然属于扈从之列,故该词的本义在辽代并未发生较大改变。按《与契丹王鹘鹘戌书》记载,达磨的职位等级在县令之上或等同于县令,说明在9世纪中叶时,挞马虽为部落首领的扈从,但地位并不高,应属中低级官员②。此外,《辽史·国语解》“挞马狘沙里”条又言:“挞马,人从也。沙里,郎君也。管率众人之官。后有止称挞马者。”[14]1690“管率众人之官”针对“挞马狘沙里”整体而言,挞马仅意为“人从”,似说明此处的挞马不作官号,而是另有所指。这还需对“狘”与“沙里”的释义加以考察。“狘”亦见于《辽史》中的闸撒狘。按《辽史·国语解》“闸撒狘”条载,“抹里司官,亦掌宫卫之禁者”[14]1694。闸撒实乃斡鲁朵下辖的部族组织,“闸撒狘”则是闸撒组织之长官[15]380。据此推知,“挞马狘”可能是挞马组织的长官,挞马则是组织机构的名称。再看“沙里”,其汉意为郎君。余靖在《契丹官仪》中言:“其未有官者呼舍利,犹中国之呼郎君也。”[16]175“舍利”与“沙里”形成同音异译,含义一致。其中,“未有官者”表明“沙里”并无职事,象征契丹贵族身份[17]。由此可知,在契丹语境中,“挞马狘沙里”的“挞马狘”才是官号,“沙里”代表身份。另,《辽史》开篇言道,太祖“为挞马狘沙里”[14]1。从“官号+身份”的称谓形式来看,阿保机无疑是首次担任此官者③。阿保机任挞马狘沙里主要负责管理侍卫亲兵,也就是说,这些“人从”组成了挞马。故此,在契丹建国之际,挞马还可以引申为军事武装组织。

  概言之,契丹语“挞马”一词源自突厥语[.*]tamači,其汉译形式还包括“答摩支”“达磨”等,这些音译词汇在读音、语源上皆一脉相承。契丹语“挞马”的本意以及地位伴随着朝代更迭已然发生变化,在契丹辽国大致可以概括为两层含义:其一,挞马为“扈从之官”,是契丹早期的职官之一;其二,挞马也是军事组织名称,组织人员充当“人从”,即侍卫亲兵,由挞马职官加以管理。

  二、挞马与阿保机权力的肇迹

  契丹早期官号挞马原本职权较低,阿保机担任此职时,其职权因迭剌部内部权力格局的变化而显著提升。唐咸通十三年(872),耶律阿保机出生,本年或此前,迭剌部内部发生了一次权力之争。阿保机的祖父“玄祖为狠德所害”,玄祖妻简献皇后“命四子往依邻家耶律台押,乃获安”[14]1319。《辽史·耶律铎臻传》称“耶律狼德等既害玄祖,暴横益肆。蒲古只以计诱其党,悉诛夷之”[14]1367。内乱最终由帖剌之子蒲古只平定。按《辽史·皇子表》记载,懿祖四子:叔剌、帖剌、玄祖、褭古直[14]1064-1065。其中,长子叔剌与四子褭古直分别“早卒”“堕马卒”,子嗣式微。实际上,角逐迭剌部掌控权者仅存两股力量,一是以蒲古只为代表的帖剌一系,二是以释鲁为代表的玄祖一系[18]。此后,蒲古只异母弟辖底采用“诈取”手段夺得迭剌部夷离堇之位,“与于越耶律释鲁同知国政”[14]1648。《辽史·太祖纪上》载,“时伯父当国,疑辄咨焉。既长……为挞马狘沙里”[14]1。阿保机正是在此背景下长大成人,并首任挞马狘沙里一职,管理挞马组织,成为伯父于越释鲁的股肱④。可以说,挞马狘沙里职权的提升实乃迭剌部权力之争的产物,阿保机成为争斗中的受益者,致使他成功登上了政治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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