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孝文帝遷洛後,將汾水下游的正平、高涼等地劃入司州領地。①至永熙三年(534),孝武帝西遷,北魏分裂爲東西兩魏,汾水下游流域由曾經的中原腹地轉變爲東西對抗的前線,成爲兩個政權競相爭奪的要地。北周於此置絳州以抵御北齊進攻。②時人以“地邇國門,襟帶疆場”之語來形容絳州在周齊分立時期的戰略地位。③絳州地區在北朝末年經歷了“邊境化”改造,逐漸成爲時人眼中“地邇國門,襟帶疆場”的邊境戰場。 絳州地域在北朝末期處於動態的“邊境化”④進程之中:表層來看,兩魏周齊在絳州邊境建立了諸多軍事堡壘,促成了絳州由“腹地”向邊境軍事政區的轉變;深層的改變則是邊境軍事政區轉型過程中社會階層結構發生的變動。 作爲兩魏周齊交戰的主戰場之一,絳州及其周邊區域向來是學界關注的焦點。毛漢光《北朝東西政權之河東爭奪戰》與宋傑《兩魏周齊戰爭中的河東》探討了北朝後期各政權對河東的爭奪戰與軍事部署;⑤靳生禾、謝鴻喜聚焦軍事堡壘玉壁城,梳理東西對峙時軍事防線的設置。⑥周錚、劉勇則以單方造像碑爲切入點,展現邊境地區的軍事斗爭及其對基層社會的影響。⑦ 絳州區域也孕育了衆多大族豪右,有盤踞於此百餘年的河東薛氏、裴氏,也有以“馬渚諸楊”爲代表的豪右階層。⑧針對絳州大族的研究業已取得顯著成果:唐長孺先生關注楊播家族,認爲他們可能是生活在正平郡和馬渚一帶的弘農楊氏疏族,⑨此後李文才、尹波濤、郭偉濤等人進一步對楊播家族譜系展開辨析;⑩毛漢光《晉隋之際河東地區與河東大族》一文系統梳理了河東地區裴、柳、薛三氏在中古時期的家族變遷。(11)石刻文獻中鐫刻的大量題名爲河東大族研究提供了新路徑。日本學者谷川道雄運用東魏興和二年(540)《敬史君碑》及史傳指出河東豪族社會中“著姓”通過發動“豪右”階層來維護鄉里秩序,地方上存在“著姓—鄉豪(豪右)—鄉人”的三層結構。(12)會田大輔則依據河東出土的北周保定元年(561)《延壽公碑》題名,認爲河東地區郡姓的存在感薄弱,豪右階層受到北周朝廷的直接支配,這是朝廷對地方的直接統治逐漸形成的結果。(13)北村一仁聚焦正平高涼楊氏的造像事業,考察大族造像立碑行爲所蘊含的政治目的;同時,北村還注意到絳邵地區佛教事業的主導者的身份轉變。(14) 在傳統軍事史研究與氏族研究的基礎上,學界對造像、碑刻等材料的運用爲讀者揭開了地域社會更爲生動的一角。但以單方碑刻材料爲核心展開的研究,只能展現某一特定時期絳州地區的戰爭狀態與社會層級結構的切面,難以反映絳州社會在北朝末期的動態變化,亦難以揭示長期的戰亂和“邊境化”進程從哪些方面改造了絳州這一“腹地”。隨着大統時期“廣募豪右”等政策的推行,宇文氏逐步對各地鄉團勢力實施改造,絳州鄉豪勢力在西魏和北周兩個時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出鎮絳州的北族勢力爲何熱衷於造像立碑?絳州地區造像事業主導者由豪右轉變爲出鎮的北族將領,這種轉變揭示了北朝後期絳州地區怎樣的階層變動,造像記文字傳達出了立碑者的何種意圖?這些問題都有待進一步探索。 本文在搜集北朝後期絳州地區諸方造像、碑刻的基礎上,結合傳世史料,擬從以下幾個方面展開討論:一、“邊境化”進程中絳州本地郡姓豪右階層的沉浮;二、西魏北周中央勢力在邊境地區的滲透,及其對絳州社會的改造;三、在佛教義理闡述和程式化表述之外,解析造像記文字與碑文所傳達的立碑者的思想與意圖。 一 郡姓的“讓位”:絳州大族鄉里影響力的衰落 除會田大輔、北村一仁關注過的三方造像以外,尚有兩方造像記與西魏北周時期的絳州區域存在緊密聯繫。現將北朝後期絳州所見五方造像、碑刻的基本信息陳列如表1。 表1所列石刻材料在時間上涵蓋了北魏末年至北周天和年間四十年的歷史,在地域上囊括了汾水下游沿岸的高涼、玉壁和聞喜三縣。從這些造像、碑刻的碑文與題名中可獲得豐富的歷史信息。

北魏《薛鳳規造像記》由薛鳳規組織建造,其中薛氏族人題名衆多,卻並非薛氏一族鐫刻的私家性質的造像。造像記中有楊、張、薛、王、何等多種姓氏題名,恰與發願文中“直後羽林監安陽男薛鳳規、鄉原道俗等……各竭家珍,建造石像一區”之語相合,證明《薛鳳規造像記》是基於地緣關係、聯合衆多本地大族所刻的造像。在近三百個題名中,地位最尊者當屬“刊石銘記”的組織者“直後羽林監安陽男薛鳳規”。薛鳳規及其父親、兄弟之名雖然於史無載,但薛鳳規能够出任皇帝禁衛武官之職,且其族人多爲“維那”等邑義首領(見表2),可知薛鳳規及其家族在高涼附近具有較高的聲望和影響力,當爲北魏太和定姓族時被列爲“河東郡姓”的河東薛氏之裔。

五胡十六國以降,薛氏一直是河東地區的豪强大族。有河東“三薛”“歷石虎、苻堅,常憑河自固”,又有族人世襲河東公,並在本州出任刺史、郡守。(25)薛鳳規憑藉家族之力,在朝能够出任“羽林監”之職,在鄉也擁有足够的號召力和經濟實力組織鄉里邑主、諸姓發起造像活動,可知北魏時期郡姓薛氏鄉里勢力之盛。 自太和以來,柳、裴、薛三姓便被列爲河東郡姓。(26)郡姓之外,河東地區還分布着衆多次等氏族,如河東衛氏、馬渚楊氏、蒲阪敬氏,以及敬氏“同郡豪右張小白、樊昭賢、王玄略”(27)代表的張氏、樊氏、王氏,皆爲河東本地的豪右大族。(28)絳州出土的五方魏末至北周的造像碑刻中,也能够見到這些郡姓、豪右之宗的題名(見表3)。谷川道雄認爲地方上存在“著姓—鄉豪(豪右)—鄉人”的三級結構。(29)而在西魏以來絳州地區建立的四方造像記之中,卻很難看到所謂郡姓統領豪右的情況。(30)在主持或參與造像活動的族人數量上,郡姓薛氏與楊、衛等豪右之間難以看出明顯的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