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牍所见秦代基层的冗吏

　　秦汉传世文献中不见冗吏一词，后世所谓冗吏、冗官、冗兵、冗费者，皆取冗之繁、多义，与秦时不同。《周礼·地官·槀人》载：“(槀人)掌共外内朝宂食者之食。”唐贾公彦疏曰：“宂，散也。外内朝上直诸吏谓之宂吏，亦曰散吏。”①《后汉书·胡广传》载：“广少孤贫，亲执家苦。长大，随辈入郡为散吏。”②《汉书·申屠嘉传》载：“冗官居其中。”颜师古下注曰：“冗谓散辈也，如今之散官。”③汉唐时期，冗官、散吏出现在中央与郡级行政部门之中，故在一定时期内，学者多将冗吏解读为无固定职事的散吏④。在出土文献中，冗吏首先出现在云梦睡虎地秦简中，在性质上指代某种类型的官吏⑤。限于材料不足，冗吏的性质及其涉及的相关问题一直无法得到解决。《里耶秦简(壹)》刊布后，沈刚先生利用相关材料对秦简中的冗吏作了集中考察，他认为冗吏是官府编制外从事各种庶务的吏员。冗吏虽然和官府正式吏员相对，但二者可以互相流动。冗吏主要承担“史”和“佐”两种职任的工作。冗吏的政治身份、年龄甚至籍贯都有一定的要求⑥。沈刚先生推进了对秦代基层冗吏性质、任职要求等问题的研究，但随着《里耶秦简(贰)》以及《岳麓书院藏秦简》(后文省称为《岳麓秦简》)等新材料的刊布，上述部分问题有了重新探讨的必要。对于秦代基层冗吏身份的更多细节，如冗吏的设置、来源、管理等问题，也有了进一步考察的可能。故此，本文拟就上述问题对秦代基层冗吏作一系统考察，进而再对秦代基层冗吏的性质作一申论，以就教于方家。

　　一、秦基层冗吏的设置

　　秦汉时期的吏为一总称，秦简中出现的冗吏也不例外。从已有材料来看，秦简中的冗吏在范围上主要对应秦县中的某些少吏。

　　1.冗吏的组成

　　冗吏一词最早出现在云梦睡虎地秦简中，见于秦律十八种的《金布律》《效》以及《效律》，冗吏均因受到计校失误的连带责任被坐罪。相关简文作：

　　(1)县、都官坐效、计以负赏(偿)者，已论，啬夫即以其直(值)钱分负其官长及冗吏，而人与参辨券，以效少内，少内以收责之⑦。

　　(2)仓屚(漏)(朽)禾粟，及积禾粟而败之，其不可食者不盈百石以下，谇官啬夫；百石以上到千石，赀官啬夫一甲；过千石以上，赀官啬夫二甲；令官啬夫、冗吏共赏(偿)败禾粟⑧。

　　(3)官啬夫、冗吏皆共赏(偿)不备之货而入赢⑨。

　　在官府计校失误人员的坐罪处置中，材料(1)(2)(3)中的冗吏均位于官啬夫之后。在秦官制中，秦县各级官长均可称啬夫，秦县啬夫(县令)之下，诸官长官也都称某啬夫⑩。依此来看，秦基层冗吏的等级地位，自然应在秦县官啬夫之下。

　　关于冗吏的组成，沈刚先生认为冗吏主要是“史”和“佐”两种职位之冗(11)。大体可从。但需要进一步辨析的是，秦及汉初的佐史之称既是与有秩、斗食一样的秩禄等级，同时也是秦县长吏与诸官啬夫之下的佐和史两类少吏(12)。《汉书·百官公卿表》载：“百石以下有斗食、佐史之秩，是为少吏。”(13)汉初《二年律令·赐律》载：“赐不为吏及宦皇帝者……不更比有秩，簪袅比斗食，上造、公士比佐史。”(14)据已有材料来看，秦代基层的冗吏确由冗佐与冗史两类人员组成，但问题是秦县中的佐、史职务是否都能由冗佐和冗史来充任？

　　秦县中的佐、史存在狭义与广义的区分。秦县中的佐在类别上一般主要指县下诸官之佐。他们因隶属不同，常被冠以不同名称。如里耶秦简常见少内佐、仓佐、司空佐与库佐等诸官佐。除此之外，广义上的佐还包含新见于岳麓秦简与里耶秦简中的令佐(15)。对于令佐的身份地位，赵岩先生认为可能与令史大体相当(16)。孙闻博先生则认为令佐不属于“吏员”范畴，地位低于令史(17)。睡虎地秦简《置吏律》简161规定令史可以守官(18)，里耶秦简中的令佐在职务流转上也同令史一样可以担任守官事宜(19)。据此，秦县令佐的地位应高于县下诸官之佐，与县廷令史大致相当。里耶秦简10—15官吏伐阅簿有“为官佐六岁，为县令佐一岁十二日，为县斗食四岁十一月廿四日”(20)，该吏从官佐到令佐再到县斗食的迁转，明确令佐的地位要高于官佐。究其原因，可能与令佐更靠近以县廷为中心的权力中枢有关。如此，秦代基层的冗佐主要为县下诸官佐之冗，冗佐之中并不存在身份特殊，等级地位较高的令佐之冗。

　　另外，秦简中的史为泛称，秦县中的令史、狱史、尉史从广义上来说皆属于史类职官。由此带来的问题是，秦县中的冗史在组成上能否包含上述等级较高的史类职官之冗？秦简中的冗史也被称为“史冗”。里耶秦简8—1275载：“史冗公士旬阳陵竭。”(21)“竭”的身份是爵位为公士的冗史。秦县中的令史在广义上虽也属于史，然睡虎地秦简《效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