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鼎三年(前114),汉武帝“广关”是西汉政治地理格局变化的重大事件,引起学者广泛关注。但对“广关”具体内涵的认识,学者们尚有分歧。以往对“广关”的理解,长期局限于函谷关的东迁,因而学者多将“广关”解读为京畿的东扩。①邢义田注意到《史记·梁孝王世家》“汉广关,以常山为限”的记载,指出“广关”是“关中”地域范围的拓展,乃汉代“强干弱枝”政策的产物。②邢义田的理解更为合理,汉武帝的“广关”把太行山以西的河东、太原、上党、西河等汉郡纳入其中,显然不能理解为京畿的拓展。③相反,因“广关”增置的弘农郡包括了原属内史的上雒、商县,实际导致京畿的内缩。此后,辛德勇又对“广关”的内涵作进一步阐释,“通过增大关中区域的范围,特别是函谷关的东移和太行山以西(原文误作“东”——笔者按)地区划入关中,大大增强了朝廷依托关中以控制关东这一基本政治和军事地域控制方略的效力”④。 辛德勇还揭示出“广关”牵涉的范围比以往的理解更为广阔,“汉廷在新函谷关南侧的陆浑,又新增设有关隘,加入关中东部这一系列关口当中”;“(关中)南部区域的东界,由四川盆地东南缘,向东南推进至柱蒲关、进桑关一线的滇桂、黔桂间山地”。上述论述表明“广关”乃整个“关中”地区的整体东扩,绝非局限于黄河以北。不过,辛先生认为长江流域一系列关隘并未受“广关”影响,“除了函谷关以外,武关等关由于地形的限制,若轻易向外拓展,将失去有利地势的依托,所以,终西汉一朝,这几处关隘(武关、郧关、扜关——笔者按)的位置,应始终没有改变”。 以往围绕“广关”所进行的研究大多聚焦于西汉地域控制政策。其实,为了配合“广关”政策,武帝还对政区设置进行调整。⑤如果结合政区改易,可以发现一些未受重视的细节,“武关东徙”便是其中之一。以“武关东徙”为契机,可以窥见汉武帝的“广关”不只是增加“关中”的实力,还带有重新建构以长安为中心,面向东方的军事防御体系之用意。另外,伴随“广关”所进行的政区调整,还带有深层次的政治地理结构的规划。本文即围绕上述问题,进行阐释。 一、弘农郡建置与“关中郡”东界的拓展 诚如前贤所论,汉初立足关中,采取以“关中”制“关外”的地域控制政策。因“关中”是立国根基,故拥有特殊政治地位。这突出反映在“关中郡(县)”“关外郡(县)”的区分。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津关令》有如下记载: 二、制诏御史,其令扜关、郧关、武关、函谷【关】、临晋关,及诸其塞之河津,禁毋出黄金、诸奠黄金器及铜,有犯令(简492) 十二、相国议,关外郡买计献马者,守各以匹数告买所内史、郡守,内史、郡守谨籍马职(识)物、齿、高,移其守,及为致告津关,津关案阅,(简509) 十五、相国、御史请郎骑家在关外,骑马节(即)死,得买马关中人一匹以补。郎中为致告买所县道。县道官听,为质〈致〉告居县,受数而籍书(简513)……不得买及马老病不可用,自言郎中,郎中案视,为致告关中县道官,卖更买。·制曰:可。(简515) 廿一、丞相上长信詹事书,请汤沐邑在诸侯属长信詹事者,得买骑、轻车、吏乘、置传马关中,比关外县。丞相、御史以闻,·制(简519)⑥ 上述令文出现“关外郡”“关中县道”“关外县”等概念。不难看出,“关中郡”与“关外郡”拥有不同的法律地位,采取不同的政治政策。朝廷严格管控关中人口、马匹、物资,使之不流入关外郡县,正是以“关中”制“关外”地域控制政策的具体体现。⑦不仅如此,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秩律》(以下简称《秩律》)各秩级律文地名的排列,存在“关中县道”排列在“关外县道”之前的规律,表明前者政治地位高于后者。⑧ 令文“二”表明,由扜关、郧关、武关、函谷关、临晋关以及今晋陕之间黄河之河津共同构成的关防界线,是区隔“关中”和“关外”的标志。通过分析《秩律》各县道的上属郡,可以发现上述关津是“关中郡”的东界,无“关中郡”管辖“关外县”的情况(图1)。⑨ 元鼎三年“广关”政策推行后,依然以新关防作为“关中郡”东界。例如,东移后的函谷关是弘农郡的东界。同样,新设置的陆浑关也是弘农郡东界。⑩新函谷关仅控制崤山北路,《水经·洛水注》载宜阳县东有一处“散关”(11)。该“散关”位于洛水沿岸,扼控崤山南路,也是弘农郡东界,同属“广关”的产物(图2)。 辛德勇指出,牂牁郡进桑关、柱蒲关的设置也与“广关”有关。此说尚可修正。据方国瑜考证,汉代进桑关即今云南省河口县。(12)元光三年(前132),汉武帝开南夷置犍为郡,(13)其南界仅抵牂牁江,(14)即今贵州省北盘江。今云南省红河流域纳入汉朝疆域要在元鼎六年(前111)灭南越国之后。也就是说,元鼎三年进桑关并不在汉朝疆域之内,不可能是“广关”举措之一。又辛德勇认为柱蒲关是扼控牂牁江水道的关隘。然而元鼎年间牂牁江乃沟通犍为郡与南越国的水路交通,与关东地区并不相接。他将柱蒲关定于牂牁江主要依据《水经·温水注》“(牂柯)水广数里,(且兰)县临江上,故且兰侯国也……汉武帝元鼎六年开。王莽更名同亭。有柱浦关”(15)。《水经注》将故且兰县定位于牂牁江沿岸,并不可信。任乃强指出故且兰县位于无水沿岸,在今贵州省黄平县旧州镇;位于故且兰县境的柱蒲关同样位于无水沿岸,即明清时期的偏桥关,在今贵州省施秉县城区。(16)任先生考述精详,结论可信。按照他的结论,柱蒲关恰好位于犍为郡东界(图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