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书坑儒”是秦朝统一中国后的重大事件，历史影响深远，秦始皇因此遭到历史的长期批判。所谓“焚书”，指代的是“挟书律”，是秦朝推行的一部法律，也是一种文化政策，而用“焚书”不用“挟书律”，定性清楚且通俗易懂，为后世研究带来根本性引导。比较而言，“坑儒”讨论较多，而“焚书”无从辩解，毕竟“燔灭文章，以愚黔首”的断言早已深入人心。然而，“挟书律”的出台背景、具体内容，尤其政策目的，可讨论之处尚多。谨申个人意见，以求方家指教。 一、“挟书律”的出台背景 秦始皇“焚书”是后来的通俗说法，用当时的法律用语表述是“挟书律”。这项法令的推出是公元前213年，即秦王三十四年，这是统一六国之后的第九年。汉承秦制，直到汉惠帝四年(前191)正月“省法令妨吏民者，除挟书律”。《汉书》注释，应劭曰：“挟，藏也。”张晏曰：“秦律，敢有挟书者族。”①《资治通鉴》胡三省注，在引用《汉书》注释后，加一句“今始除之”②。如此可知，秦始皇颁布“挟书律”，到汉惠帝时正式废除，前后长达22年。秦始皇死于秦王三十七年(前210)七月，秦二世即位，转年即发生陈胜、吴广起义，秦朝大乱。秦二世为皇帝共三年，前207年秦亡。挟书律颁布月份不清，若以秦亡为界，约为7年。若以陈胜、吴广起义为界则5年。虽然法令正式废除是汉惠帝时期，真正执行只能限以秦朝。 秦朝为什么出台这样的法律？对秦朝统一之后的重要事件进行排列，不能认为这是一个偶然事件。公元前221年，秦统一齐国，至此，统一六国的历史进程结束。六国被统一，从韩国开始，到齐国结束。统一六国，可以认为中国的统一大业基本完成，史书常把这一历史进程称之为秦“初并天下”③。事实上，并六国仅仅是秦始皇统一大业的一部分。 前221年，称皇帝。推行郡县制，全国设三十六郡。“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④前220年，修建全国驰道。《汉书·贾山传》，贾山著《至言》一文，举秦始皇事劝解汉文帝，提及秦“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滨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⑤前219年，封禅泰山。东巡。前216年，令黔首自实田。前215年，东巡至碣石，刻石颂功。“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⑥。 战国时期，楚国之南，散落多种政权，先秦史籍中常见的淮夷等，在秦朝统一的强大攻势面前，无不解体，成为秦民。《后汉书》有载：“秦并六国，其淮、泗夷皆散为民户。”⑦到公元前214年，秦朝攻取南越，“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适遣戍”⑧。南方移民岭南，北方修筑长城。秦朝的统一中国的事业终告完成，秦朝创建的版图基本定型。 公元前221年统一六国之后，秦朝的统一大业又持续了八年，常有把秦统一时间点置于公元前221年，显然是错误的。当时中国的统一范围，大于战国七雄。当然，这里的统一，首先是空间上领土的统一。统一的另一个方面是制度统一。战国七雄，在继承西周分封制度的基础上，迈过春秋，再历战国，各国的制度虽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毕竟各有所求，制度存在差异是理所当然的。秦朝统一六国，包括岭南各地，建立统一的制度也是必然要求。在推行统一制度的过程中，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等，后世历史均少见歧义，肯定评价是主流。但是，在最为重要的地方制度统一即郡县制问题上，朝廷之上却发生了争议。《史记·秦始皇本纪》有如下记载： 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下其议于群臣，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⑨ 这是发生在公元前221年的事，六国统一刚刚完成，关涉统一之后采用什么制度的重大问题。当时的丞相是王绾，而李斯是廷尉。王绾的建议，应该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也是众多大臣的共识。事关重大，所以秦始皇“下其议于群臣”，由群臣集体讨论。“群臣皆以为便”，说明王绾的建议获得了多数大臣的赞同。如此，反对的意见就属于少数。分封子孙，至少是西周传统，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而王绾的建议，也是具体解决问题的建议，即“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之”。王绾并不是主张全面恢复分封制，只是针对距离遥远的燕地、齐地和楚地才有分封诸子的建议。 李斯和秦始皇都不同意王绾的建议。分析李斯和秦始皇的意见，一致之处不必说，强调的重点存在差异。李斯主张的关键是分封子弟不是成功的经验，西周的历史表明子弟的后代关系变得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最后是“周天子弗能禁止”，导致政治悲剧发生。李斯认为“置诸侯不便”，而郡县制下，“诸子、功臣”容易控制，政治上比较安全。秦始皇同意李斯的看法，更有深入之处，即从稳定天下、保障和平的角度出发，认为“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这一因果分析抓住了本质，侯王的存在，即政治主体多元，是导致战争不休的原因，而这与后人的观念是一致的。战争是政治斗争的延续，侯王之间的政治斗争演变为战争，是常见的事态发展，而天下却不得不陷入战争灾难。郡县制保证中央到地方政治权力是统一的，政治实体一元化而不是多元化，从而成为和平的制度保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