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所论述的“北土”指今天的燕山南北地区,《左传·昭公九年》记周景王派詹桓伯辞于晋:“肃慎、燕、亳,吾北土也。”①燕山南北地区是我国古代北方少数民族分布与活动的重要区域,同时也是商周时期中原王朝与北方地区之间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孔道。商王朝与周王朝分别以不同治理形式对这一地区进行了长期经营和有效管理。目前关于商周时期该区域的相关研究,以考古学界最为集中,主要聚焦于考古学文化谱系的梳理,②有关王朝经略及族群交融等议题的研究尚不充分。部分学者已敏锐地注意到伯夷、叔齐史事与商周两代北土经略之间的联系,但只是从历史地理问题入手。③伯夷、叔齐朝周之事不仅反映商周之际北土形势的变化,其细节还暗示商、周王朝对北土经营方式的差异。本文拟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由伯夷、叔齐朝周之事切入,讨论商周之际的北土形势以及西周王朝经营北土的方式及特点。 一、伯夷、叔齐朝周之事的真实性及其历史背景 公元前11世纪,在商周易代的时代背景下,燕山南北的族群与社会形态经历了震荡与重组,燕山南麓的孤竹国贵族伯夷、叔齐朝周之事就发生在这一历史阶段。伯夷、叔齐的事迹散见于《论语》《庄子》《孟子》《吕氏春秋》等多种先秦典籍。相关记载不仅比较零散,且形成记录的年代也多已晚到春秋时期。《论语·季氏》云:“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④;又《论语·微子》云:“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⑤这显示有关伯夷、叔齐的史事在春秋时期已颇为流行,故而以孔子为代表的学者以此作为义理阐释的案例并以之教育子弟生徒。相较而言,《吕氏春秋·诚廉》的记载最为丰富,兹移录于下: 昔周之将兴也,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偏伯焉,似将有道者,今吾奚为处乎此哉?”二子西行如周,至于岐阳,则文王已殁矣。武王即位,观周德,则王使叔旦就胶鬲于次四内,而与之盟曰:“加富三等,就官一列。”为三书同辞,血之以牲,埋一于四内,皆以一归。又使保召公就微子开于共头之下,而与之盟曰:“世为长侯,守殷常祀,相奉桑林,宜私孟诸。”为三书同辞,血之以牲,埋一于共头之下,皆以一归。伯夷、叔齐闻之,相视而笑曰:“嘻,异乎哉!此非吾所谓道也……今周见殷之僻乱也,而遽为之正与治,上谋而行货,阻丘而保威也。割牲而盟以为信,因四内与共头以明行,扬梦以说众,杀伐以要利,以此绍殷,是以乱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乎治世,不避其任,遭乎乱世,不为苟在。今天下暗,周德衰矣。与其并乎周以漫吾身也,不若避之以洁吾行。”二子北行,至首阳之下而饿焉。⑥ 与《吕氏春秋·诚廉》相比,《史记·伯夷列传》记载,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因不愿继承君位而出逃至周,“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遂饿死于首阳山。”⑦这两种文献的整体框架相同,均是伯夷、叔齐于商周易代之际面见周的最高统治者,却最终饿死于首阳山,只是双方交涉的具体细节内容存在不少差异。 相较而言,《吕氏春秋》的记载更具合理性。一方面,关于伯夷、叔齐朝周的目的,《史记》称为“养老”,若长途跋涉只是为了老归于周,显然是不合理的;《吕氏春秋》称为“观周德”,“德”的内涵比较宽泛,在文中大致指周人的行事风格与动向等。商周易代之际,作为原隶属于商王朝的伯夷、叔齐前往考察周邦的意图动向及行事风格,显然更为合理。《吕氏春秋》所记周武王安置胶鬲、微子开等原商代贵族的方式,应该就是伯夷、叔齐等人所关注之事。另一方面,《吕氏春秋·诚廉》记周武王使周公旦“就胶鬲于次四内”并“加官一列”,此与西周青铜器史墙盘铭文所记将微史贵族安置于周地并任为史官的事件可以互相印证。由以上两点来看,《吕氏春秋·诚廉》较《史记·伯夷列传》不仅在时间上更早,其内容也更为可靠。 上古时期古史传说的流传途径与记载过程具有诸多复杂性,其间产生增删乃至讹变的情况都是正常情况,并不意味着这些记录出于后人的臆造。人们很早就已意识到历史记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产生某些变异,如《公羊传·隐公元年》云:“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⑧作者所见、所闻与所传闻的事情,其真实程度自然是不同的。诸子文献所记载的上古历史,大多属于“所传闻”的类别,也可被称作“传述资料”,是后人根据记载或传说所追述的前代文献。⑨作为传述资料,其中不可避免存在根据作者之时代精神或作者之思想倾向而进行解读甚至演绎的情况。不过除了类似《庄子》等书所载的一些寓言故事之外,诸子所记的古史故事通常有前代的记载或前人的传说作为根据,并非向壁虚造。当下,解读这些古史记载,就需要注意文本内涵的多层次性,既不能忽视诸子学者限于自身立场或认识水平对古史的解读或演绎之层面,亦不能抛弃其历史真实性的一面。具体到伯夷、叔齐之事,出于从中引申义理的需要,诸子学者可能对其事迹的某些具体细节有所遮掩、放大或增删;不过有关其人其事的核心内容的叙述则没有太大出入。比较相关记载,伯夷、叔齐作为孤竹国的贵族于商周易代之际前往周的都城觐见周王并考察周人动向,当是具有一定的历史真实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