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戏曲是中国戏剧里一个极具生命力的跨语境、跨时代术语。近数十年来，围绕现代戏曲的论争时有发生，但这一戏剧学术语其实在民国时期已经出现。民国时期现代戏曲的内涵、外延与新中国成立后现代戏曲的内涵、外延差异颇大，有必要对此戏剧学术语进行考源析微、探赜索隐。本文试图回答，民国时期的现代戏曲到底指代什么？为什么会生成这样的意义指向？这种意义指向后来在中国为何湮没无闻？现代戏曲这一概念的意义生成与转变中体现了哪些戏剧学概念、观念的变迁？ 一、考源：现代戏曲一词在中国的生发 “现代戏曲”这一戏剧学词组在中国的出现，至少可追溯到曾留学欧洲多年的戏剧理论家宋春舫(1892-1938)1920年的一次演讲。据《申报》记载，宋春舫在寰球学生会进行演讲时说：“诸君不要小看了这个男女合演问题，因为这是中国白话剧从浪漫派时代到写实时代的关键。英国现代戏曲大家Masefield批评莎士比亚戏曲的时候曾经说过……”①宋春舫将英国剧作家约翰·梅斯菲尔德(John Masefield，1878-1967)称作“现代戏曲大家”，将莎剧称作“戏曲”，可见他是将西方戏剧(话剧)叫做“戏曲”了，这种将现代戏剧称作现代戏曲的情况在宋春舫的口头笔端屡次出现。 譬如，在1921年的文章《宋春舫致文学研究会书》中，宋春舫批评德裔美国学者列费森(Ludwig Lewisohn，1882-1955)1915年出版、研究欧洲现代戏剧的著作《现代戏剧》(The Modern Drama)论述新浪漫派时“偏重撒克逊民族之著作，而对于拉丁民族戏曲家如意大利之Sem Benelli所著之书竟未道及，缺点颇多。况现代戏曲各种问题甚多，剧本而外尚有傀儡剧场、民众运动等……”②此处，宋春舫所谓的“现代戏曲”即现代戏剧。宋春舫1925年的文章《法国现代戏曲的派别》中也出现“现代戏曲”，他所谓的“法国现代戏曲”，指雨果的《欧那尼》(Hernani，1830)以来的法国戏剧，这是一个时间性概念，与“法国近代戏曲”相并列。③他1936年出版的《宋春舫论剧二集》中的两篇文章里也出现了“现代戏曲”的表述。在文章《从剧本方面推测到现代戏剧的趋势》中，他写道，“最近我读了约翰普满氏所著的《现代戏曲的研究》一书，这书大部分是批评法国现代戏曲的情形，然而却给了我分析现代戏剧的一个暗示”④；在《法国战后戏剧的复兴》中，宋春舫写道，“大战以前法国的戏曲可说是一文不值，狄河克斯(A.Dukes)在一九一一年著述《现代戏曲家》一书的时候……”⑤ 通观《宋春舫论剧第一集》《宋春舫论剧二集》《凯撒大帝登台》等宋春舫的戏剧学著述，其笔下一再出现诸如现代戏曲、世界戏曲、欧洲戏曲、德国戏曲、比利时的戏曲、意国戏曲史、未来派戏曲、易卜生的曲本、司格立白的曲本这样的表述，将梅特林克的《青鸟》《群盲》称作戏曲，将莎士比亚、易卜生、梅特林克、高乃依、莫里哀称作戏曲家。宋春舫是中国的西方戏剧理论大家，对欧美戏剧如数家珍，深知Drama与Theatre之区别，他所谓的戏剧含有剧场范畴，是一个大概念，而他所谓的戏曲则侧重戏剧文学，是将Drama与戏曲进行了对译，故而其著作中谈到“外国戏曲”时，一再出现“曲本”“剧本”“戏曲家(Playwright)”“曲本的构造法，自从希腊阿里斯多德以来，经过了多少文学家的推敲”这样的表述。⑥所以，欧美戏剧研究大家宋春舫，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于《宋春舫论剧第四集》(未出版)序言中对自己的学术进行总结时会说：“予治戏曲，二十余年矣，中间大病数四，百事俱废，独此恋恋不忍舍，好之深故为之勤也”⑦。因为他所说的戏曲，即戏剧文学，而非中国戏曲。 宋春舫在1920年的《戈登雷格的傀儡剧场》中写道：“英文中有两个字，一个是Drama，现在我们译作戏曲，Drama是从希腊文脱胎来的。这个字原有的意义，是和Action(动作)差不多。格氏的见解，以为Action就是Movement(姿势)。第二个字，是Theatre(剧场)，也是从希腊文Theatron生出来的。Theatron是一种观览场(A place to see)。”⑧可见将Drama译作戏曲，在当时已经基本是一种惯例。曾留学美国多年的颜惠庆主持编纂、1908年出版的《英华大辞典》就已将Drama译作戏曲、戏本。⑨而早在1904年，中文报刊中就有将外国戏剧、剧本称作戏曲的例子。同年10月20日，上海的作新社出版的月刊《大陆报》刊登《英国大戏曲家希哀苦皮阿传》一文，介绍莎士比亚(译作希哀苦皮阿)是“英国无双之戏曲家也，名动世界，人所共知”，其“剧曲为悲哀剧曲、滑稽曲、历史剧曲三项”⑩。Drama本身就有戏剧文学、剧本的意思(11)，而戏曲在中国古代也有文学、曲本、本子的意涵，所以当时将二者对译，还是有其道理的。 大致上可以说，宋春舫所谓的“现代戏曲”即现代戏剧文学。而宋春舫这种对戏曲、现代戏曲的观念认知和词语使用，在当时并非孤例，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潮流。民国时期的文献对“现代戏曲”一词的使用，笔者还找到了数十个例子，兹略举如下：徐庆誉在1928年出版的《美的哲学》第十六章第三节《廿世纪的戏曲》中写道：“现代戏曲，不论在何国，都呈衰颓的现象……现代的戏曲，在堕落的时候，即具有复兴的气象，如挪威的易卜生，即是现代戏曲中兴的大人物。”(12)汪倜然在《法郎士底恋爱》一文中谈到西班牙作家、政治家伊本纳兹(Vicente Blasco Ibáñez，1867-1928)在阿根廷的演讲，他写道，“他的讲演可动人得多了，他讲到拿破仑、华格纳、文艺复兴时代的画家、法兰西大革命、烹调、现代戏曲、社会主义等等。”(13)孙俍工编的《文艺辞典》中将法国评论家圣·微克托(Saint Victor)的一部作品翻译为《现代戏曲》(14)。黎君亮说易卜生的创作“开了现代戏曲之先”(15)。唐敬杲主编的《现代外国人名辞典》将英国剧作家、剧评家阿什利·杜克斯(Ashley Dukes，1885-1959)出版于1911年的作品Modern Dramatists译作《近代戏曲家》(而宋春舫将其译作《现代戏曲家》)，将其1923年出版的The Youngest Drama译作《现代戏曲》(16)，可见是将Drama对译为戏曲。1936年，学者佟晶心在《歌谣》周刊上发文说，“今年一月十四号，我曾在北平万国美术所(Institute of Fine Arts)用英文讲过《影戏与傀儡剧史及其与现代戏曲音乐的影响》一题。”(17)而在1945年出版的《致青年作家及其他》中，曹靖华将苏俄的现代戏剧也翻译为“现代戏曲”(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