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王初明教授提出的续论，是中国原创的外语教育理论。这一理论主张通过“续”实现学习者认知、情感与文化的深度重构，其核心机制是互动协同。在我国，基于续论提出的读后续写已获实践验证，并成为高考英语写作的题型。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王教授提出，续论与大语言模型具有天然的适配性，二者在人机协同方面呈现出高度契合。大语言模型可生成适配文本供学生续写，并及时提供反馈，一方面提升学生的学习效率，另一方面让考试更科学，最终实现学考互促，推动基础教育外语教学提质增效。 与此同时，读后续写用于高考之后，也引发了一些讨论。有人认为“续”是一种好的学习方法，但不一定是好的考试方法。确实，在教学层面，续论强调理解与产出结合、创造性模仿和学伴用随等理念，强调通过多轮续写、对比续写等方式强化协同效应，然而在考试层面，读后续写题型虽然体现了与教学层面相同的理念，却面临选拔与促学的矛盾：选拔需区分能力，促学则要让每个学生都学好。对此，王教授提出“教考分离，理念共享”模式，即教学应遵循这些理念，考试也采用这些理念，但教学不能完全模仿考试形式。 为了更加深入地理解续论、理解续论与大语言模型的关系、理解“教考分离，理念共享”模式，探讨人工智能时代如何用好续论推动中小学英语教学的发展，笔者就相关话题采访了王教授。以下是访谈的主要内容。 黄诗悦：王老师好！今天主要想就以下两个话题向您请教：一是您在最近发表的《续论与大语言模型》一文中，提出续论与大语言模型呈现出高度契合[1]；二是基于您提出的续论，在过去十年里，读后续写题型逐渐成为我国高考英语写作的主要题型，并引发了不少争议，且一度出现了要取消该题型的传言。 王初明：谢谢你的关注！人们现在可借助生成式大语言模型成功实现人机互动交流，其开发和应用反映语言学习和使用规律，这一成就也倒逼语言工作者对自己所秉持的语言习得和使用理念进行反思。近十年来，人们对读后续写题型的使用存在一些令人不安的认识。所以我们很有必要再来详细阐述一下什么是读后续写、此题型的特点是什么，廓清其促学原理，回答学外语为何要“续”、“续”什么、如何“续”、高考中的续写与平日训练如何关联等问题。澄清这些问题有助于革除外语应试教学的弊端，有助于深化我们对外语学习规律的认识，从而为外语教学提供有效指导，帮助学生在学好外语的同时提高考试成绩。所以非常愿意就你说的两个关联问题接受你的访谈。 黄诗悦：在《续论与大语言模型》中，您认为大语言模型的工作原理本质上就是“续”。请您详细介绍一下这个理论。 王初明：过去两年出现的大语言模型和我们谈的“续论”可以说是绝配。为了讲好大语言模型的工作机制，我们要从续论开始讲起。什么是续论呢？很简单，大道至简，续论认为语言是通过互动学会的。外语学习或二语教学领域的理论有很多，但有一个理论近百年来经久不衰，那就是维果茨基的互动论。他提出，人类的知识和技能是通过人际互动来掌握的。我们所说的续论，认为语言不仅是通过互动学会的，更是通过“续”学会的，“续”与互动有着密切的联系。什么是“续”呢？“续”就是承接对方的话语或上文，表达自己思想的互动过程。最典型的“续”就是对话，你说完，我听懂了，接着回应你，你再根据我的话继续说，这是一个理解和表达紧密结合、传达思想和意愿的过程。如果不清楚什么是“续”，想想对话就明白了，对话就是典型的“续”。其实，语言通过“续”学会，在生活中有很多体现。除了对话，发微信、发短信是“续”，连续剧也是“续”。古时候人们不学语法，通过对对子学汉语，对对子就是“续”，很多章回体小说也体现了“续”，《红楼梦》的续写也可以称为“读后续写”。“续”与互动紧密相关，一旦停止“续”，对话等互动就会终止，所以“续”可视为互动的源头。小孩子习得母语，其实就是始于对话中的“续”。现在的大语言模型靠对话回应用户需求，也是一种“续”。续论的提出经历了二十多年，从最早的“写长法”开始，在对“续”现象的不断认识深化中逐渐成形。 黄诗悦：续论的历史很长，我们真正使用“续论”这个词是在2016年，也就是我国高考英语引入读后续写题型，并首先在浙江省试用的那一年，而大语言模型是这几年才出现的。续论提出后，引起了国内外学者的广泛关注。比如，国外学者麦金利曾在Journal of Second Language Writing中发文，称续论为“非西方构念”（non-Western construct）[2]。请问您怎么看国外学者把您的续论当作“非西方构念”？ 王初明：对，他在该期刊的一个关于写作创新的专刊中提到了这一点。将续论称作“非西方构念”，我认为这是国际学术界对我们研究成果的一种认可。这意味着续论为国际学术对话带来了新的视角和思路。过去，语言学习理论大多源于西方，在研究方法、理论构建等方面有着西方文化与学术传统的烙印。而续论是我们从自身的研究出发挖掘到的语言学习规律，这与西方理论的发展路径不同。这一称谓并不意味着续论被排斥在主流之外，相反，它开启了更多交流与探讨的可能。当今全球化时代，学术也在走向多元融合，不同文化背景下产生的理论都有其独特的价值。“非西方构念”的提出，呼吁不同学术传统间进行平等对话。续论作为“非西方构念”，能促使西方学者重新审视语言学习理论中那些习以为常的假设与概念，也让我们东方学者更自信地分享基于自身文化与教育实践得出的研究成果，共同推动语言学习理论朝着更全面、更包容的方向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