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单边保护主义对两岸经贸关系的影响与对策

作  者:
李非 

作者简介:
李非,厦门大学台湾研究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石洋,本文通讯作者,厦门大学台湾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原文出处:
台湾研究

内容提要:

特朗普政府以“对等关税”和“公平贸易”为名,对全球主要贸易伙伴加征高额关税,引发国际广泛贸易摩擦。本文通过分析美国单边保护主义的政策逻辑和动因,探讨其对两岸经贸、产业链布局和发展格局的深远影响。美国实行单边保护主义表象原因是改善贸易赤字,通过关税调整贸易收支。但从全球产业链与贸易体系视角,此举进一步削弱了多边贸易体系权威。全球主要经济体被迫调整经贸策略,在供应链重构、技术创新及政策适配中寻求新平衡,以应对宏观政策的不确定性。当前全球化与逆全球化交织,两岸经贸作为区域经济合作关键部分,面临机遇与挑战,需在合作方向、产业链协同及发展战略上调整,明确方向以实现协同稳定发展。


期刊代号:D424
分类名称:台、港、澳研究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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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朗普政府于2025年4月推出的“对等关税”政策,以“公平贸易”为名,要求主要贸易伙伴与美国在关税和非关税壁垒等方面完全对等,否则将加征差异化高额关税。其实际影响不仅体现在造成全球贸易成本显著攀升、经济下行压力持续加大。更为关键的是,这种政策转向对多边贸易体系的根基构成了又一次冲击,推动各国加快了替代性贸易安排的构建步伐。与此同时,两岸经贸关系亦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在经济区域化的宏观背景下,两岸基于比较优势所构建的紧密型贸易体系正逐步弱化,其对于两岸关系稳定发展的支撑效能亦随之递减。未来,在“竞合新常态”的框架下,两岸如何实现“战略耦合”与“战略脱钩”的动态平衡,将成为左右两岸经贸关系格局,乃至整体两岸关系发展方向的核心要素。而在区域化进程持续深化的背景下,如何维系并重构基于两岸比较优势的合作场域,不仅构成对两岸治理智慧的重大实践挑战,亦形成具有深刻理论意涵的重要命题。

  一、美国单边保护主义的政策逻辑和动因

  美国单边保护主义是“美国优先”理念的核心体现,旨在通过单边施压手段重构全球贸易规则体系,以巩固美国全球战略优势、疏解内部结构性失衡、维系超级大国霸权根基。①这种以关税为手段的单边举措,既构成了对全球经济稳定和国际合作体系的直接挑战,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全球秩序转型期大国博弈的复杂性。

  (一)单边保护主义的政策逻辑和矛盾

  1.单边保护主义的理论依据

  特朗普政府推行的单边主义贸易政策,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产物,其核心是反对“全球福利最大化”的经济民族主义。该政策以“贸易逆差有害”为核心认知,主张通过国家干预缩减逆差,这与重商主义的“零和博弈”理念有相通之处。然而,其全球性关税举措因与地缘政治博弈及产业遏制深度交织,在目标等方面与传统重商主义存在本质区别。传统重商主义以单一的经济财富积累为核心目标,在多边体系尚未形成的“有限全球化”时代,通过关税、出口补贴等纯粹的贸易手段培育本土产业竞争力。与之不同的是,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将贸易工具异化为地缘遏制的武器,在深度全球化的当下,通过“贸易与非贸易议题挂钩”的激进方式,主动冲击多边体系,其目的是“定向遏制对手”,而非单纯培育本土产业优势,本质上是用零和思维对抗全球化的内在规律。特朗普政府对高科技产业的扶持,表面上似乎契合克鲁格曼战略性贸易理论中“精准干预”的特征,但实则遵循“遏制对手发展”的导向,背离了该理论“正和博弈”的初衷。克鲁格曼的理论强调“精准干预”与“国际协调”,而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却更多依赖广泛的关税手段。具体而言,特朗普政府的贸易政策旨在通过破坏竞争对手的产业链来维系美国的霸权地位。这一政策既延续了美国历史上的保护主义传统,也服务于其现实的政治需求与地缘博弈考量。

  2.单边保护主义的逻辑缺陷

  特朗普政府的单边主义政策起初较为激进,试图通过威胁加征高额关税的方式为自身创造有利条件,最早“对等关税”设计的逻辑是建立在对贸易逆差的简单线性归因之上,采用相对粗放的数值比对方式,通过双因子公式确定。首先计算目标对象对美贸易顺差占美国自其进口总额的比重,继而引入50%的调节系数为谈判预留空间,最终形成具有政策缓冲空间的关税税率。美国与中国大陆2024年贸易逆差为2954亿美元,进口总额为4389亿美元,计算得67%,减半后为34%;台湾地区对美贸易顺差也较大,计算得64%,优惠后为32%,税率与大陆相当;对贸易逆差低于10%的国家和地区统一征收10%的基准关税。

  对等贸易其理论缺陷主要体现在三个维度:其一,政策设计未充分考虑贸易失衡的多维成因。美国政府仅以双边货物贸易差额作为单一变量,忽视了全球价值链(GVC)分工体系下中间品多次跨境流动的复杂现实。其二,政策评估存在严重的结构性盲区,美国忽略服务贸易领域的比较优势。据美国商务部经济分析局(BEA)数据,2024年美国服务贸易顺差达2933亿美元,②其知识密集型服务业的全球竞争力与货物贸易逆差形成显著的对冲效应。单纯聚焦货物贸易差额的核算方式,实质上割裂了服务贸易与货物贸易的互补关系,政策制定缺乏完整的国际收支分析框架。其三,采取双重标准进行数据操纵。美国将中国13%的增值税视为“隐性关税”,忽略其本国销售税的影响,将贸易逆差直接换算为惩罚性税率,似乎有意在混淆增值税与关税的概念。特朗普的重商主义缺陷本质上是“用17世纪的思维应对21世纪的经济”,忽视了全球化时代贸易的互利性、供应链的复杂性和竞争力的多元性,将短期贸易平衡置于长期经济效率之上。

  (二)单边保护主义的动因和目标

  美国引发经贸领域的竞争性互动,其战略诉求可归纳为“经济利益获取与战略遏制目标的协同实现”。从即时性的表象动因观察,美国试图通过关税手段填补财政赤字缺口,以缓解政府持续面临的财政赤字和债务压力;在产业布局维度,其目标在于构建技术壁垒,遏制技术外流,吸引制造业回流,重塑本土产业优势;就全球价值链重构而言,美国将经贸摩擦作为一种战略遏制手段,对竞争对手实施系统性、多维度打压,削弱其经济技术动能和发展潜力,从而巩固自身在全球产业链中的核心地位。

  1.财政失衡与债务风险

  自2008年次贷危机爆发后,美国财政体系陷入持续失衡困境,尤其是2020-2021年新冠疫情期间,美国推出总规模超5万亿美元的多轮刺激计划。其中,单年国债增量达4.2万亿美元,创历史纪录。③从财政赤字的演变轨迹看,其规模从2007年的1600多亿美元持续扩张,2024年已达到1.83万亿美元。值得注意的是,2020年后,美国年度财政赤字始终维持在万亿美元级高位(见图1),形成刚性增长态势。财政失衡的持续累积,直接推高了债务负担。截至2024年末,美国债务余额与GDP的比值高达99%,这一数值已超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认为的90%财政警戒线。据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CBO)预测,这一比率将在2034年进一步升至116%,④意味着财政压力长期化特征已显现。从违约风险上升趋势来看,这使得债务危机相关的不确定性持续累积,对世界金融体系的稳定基础构成潜在影响。从现实关联来看,美国政府通过经济手段从全球获取利益,同时,借助美元在全球货币体系中的特殊地位,以及全球金融架构中形成的结构性特点,使各国经济与美国国债的关联程度不断加深。这一关联状态,致使全球经济体系需共同应对美国债务问题可能带来的潜在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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