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区块链社会主义运动的发展态势 21世纪以来，随着数字技术全面重塑经济社会形态，国外学界关于数字技术政治潜能的争论也愈发激烈。在此背景下，一场名为“区块链社会主义者”(The Blockchain Socialist)的运动及其推动的思潮在西方左翼内部兴起。他们致力于将被右翼描述为自由意志主义工具的区块链技术改造为服务于社会主义目标的武器。区块链社会主义运动始于区块链解决方案架构师约书亚·达维拉于2019年建立的名为“The Blockchain Socialist”网站。经过六年的发展，该网站已远超个人项目范畴，发展为一场拥有组织阵地、理论纲领和实践项目的经济与政治运动。 在组织工作方面，活跃于欧洲的区块链社会主义者将宣传阵地从原网站不断拓展至X、YouTube、Bluesky、Farcaster、Mastodon、Reddit、Patreon、Podcast等平台①，成功构建了一个连接全球左翼学者、技术专家和活动家的网络。“区块链社会主义者”这一以社会主义为名的账号仅在X平台上就吸引了上万关注者，而拥有百余年历史、曾是法国第一大党、如今仍发挥一定影响力的法国共产党在X上也不过拥有七万多关注者。区块链社会主义者不仅构建线上社区，还在柏林等地组织线下社群，这些动向被DL News等专业媒体所关注和报道。客观来说，区块链社会主义者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社会主义思潮在政治谱系复杂的欧洲以及全球互联网的再次传播。 在理论工作方面，达维拉于2023年出版的《区块链激进派：资本主义如何毁了加密货币以及如何修复它》(以下简称“《区块链激进派》”)一书，系统阐述了相关理论设想与经济方案。达维拉号召左翼在数字时代不能满足于批判，而是必须亲自下场构建自身的技术基础设施，以扭转区块链被资本俘获的局面。这获得了包括“平台合作主义”概念的提出者特雷博尔·朔尔茨和内森·施奈德在内的多位知名左翼学者的高度评价。② 在实践工作方面，区块链社会主义者超越了大多数仅停留于理论探讨层面的国外左翼学者，他们通过支持和孵化各类去中心化合作社项目，不断进行后资本主义经济实验，且这些项目和实验吸引了众多参与者。可以说，区块链社会主义运动在21世纪重启了欧文式的社会主义社区实验，为西方社会主义运动注入了新鲜血液。 在社会思潮方面，区块链社会主义运动推动了区块链社会主义思潮的发展。这一思潮是对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来资本主义体系失灵与信任坍塌的一系列激进回应。③区块链的去中心化潜能被左翼学者寄予厚望，他们认为区块链可以破除金融资本的霸权。英国萨塞克斯大学的史蒂夫·哈克尔和马丁·怀特早在2016年就撰文提出，区块链可以强化社会主义的治理形态。④这篇题为《社会主义与区块链》的论文被大量引用，其影响力远超同期发表于左翼期刊的绝大多数论文。可见，区块链与社会主义相结合的思想在国外理论界获得了很高关注度，且研究者众多。曾担任法国文化和传播部长顾问的哲学家马克·阿里扎尔在2020年发表的题为《加密共产主义》的论著中宣称加密货币是共产主义缺失的技术零件。⑤除加密共产主义之外，与区块链社会主义理论相关的表述还包括区块链共产主义(Blockchain Communism)、加密马克思主义(Crypto-Marxism)、加密社会主义(Crypto-Socialism)等。 近年来，随着区块链社会主义思潮的不断发展和加密经济的不断扩张，左翼学者更加重视有关理论声音。例如，2024年，国内有学者撰文介绍了该思潮和区块链社会主义者运动，但只是将它们归为广义数字社会主义思潮的一部分。⑥事实上，有别于数字社会主义，从社会主义与区块链相结合的理论宣传，到众多围绕去中心化建立的自治组织、进行的“再生金融”(regenerative finance)等社会实验，区块链社会主义思潮已经逐渐汇聚成一股独特的经济政治力量，更愿意与平台合作主义而非数字社会主义对话的区块链社会主义运动，正是该思潮最具代表性的成果。在特朗普政府不遗余力地推出加密货币系列法案并期望将区块链用作美国金融霸权扩张工具的背景下，反对将区块链作为资本主义牟利工具、主张将区块链作为社会主义建设工具的区块链社会主义运动及其理论发展，成为数字时代国外左翼运动和理论中最值得关注的新动向之一。 二、区块链社会主义运动的理论出场 达维拉在《区块链激进派》中全面阐述了区块链社会主义运动的理论纲领。区块链技术领域和左翼理论界的多位知名人士为该书作了序。例如，“平台资本主义”概念的提出者尼克·斯尔尼切克指出：“关于区块链技术，存在着两极分化的论述：非扬则抑。然而，这些毁誉之辞却均依赖同一种由大肆宣传所驱动的技术决定论叙事。在《区块链激进派》一书中，达维拉破除了这些迷思，并揭示了该领域内部潜藏的种种可能性。此书以一种引人入胜、极具启发性且发人深省的视角审视了区块链，并提出有力的论证，认为我们应当严肃地将区块链视为一种潜在的解放工具。”⑦区块链社会主义运动的理论出场，是对区块链技术政治属性的一次重估与争夺，旨在将其从右翼自由意志主义和无政府资本主义的话语霸权中解放出来。该运动的支持者认为，区块链并非必然属于资本，其核心技术原理恰恰为构建一个更加平等、民主和协作的社会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工具。 (一)批驳右翼的区块链自由意志主义 区块链社会主义者首先驳斥了技术中立论，强调任何技术都深植于特定的社会政治语境，认为技术的发展路径是理论斗争和意识形态博弈的结果。英国数字法学学者罗伯特·黑里安指出，区块链最初是作为无政府资本主义、自由意志主义项目的底层架构出现的。⑧但是，达维拉认为，区块链之所以被右翼和投机资本把持，是一场“刻意的投毒”(intentional poisoning)—旨在通过制造技术门槛和投机狂热，防止左翼对之产生影响。⑨因此，左翼的首要任务是打破这种话语垄断，重新发掘并激活区块链内蕴的激进政治潜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