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国家治理现代化进程中，进步主义思潮的兴起与制度化转型均构成具有普遍意义的研究命题。日本共产党将离散的社会诉求整合为科学社会主义指导下的政策矩阵，不仅实现了社会思潮的意识形态升华，而且推动了社会运动的政治化进程。这一进程集中体现在日共政治活动的两大支柱，即选举斗争和政治联合工作当中。在日本选举政治框架内，选举斗争是以增加国会两院议席为目的同其他政治党派争夺广大选民支持而开展的斗争，政治联合是以建立民主联合政府为目的同其他政治团体加强多元政治合作而实行的举措。日共这种政治实践尝试解答双重时代命题：一是在发达资本主义制度框架内，如何实现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本土化社会诉求的创造性融合；二是在竞争性选举体制的结构性困境下，如何通过社会思潮政治化路径来增强左翼政党的政治动员效能。这种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开拓社会主义生存空间的策略创新，不仅为我们研究日本共产党未来的发展方向提供了观察窗口，也为全球范围内处于类似环境下的社会主义政党提供了兼具理论启示与实践参照的转型范式。 一、社会思潮在日本社会的政治化 社会思潮是指一定时期内一个社会基于特定的社会政治经济条件，表现出的系统性社会意识，它从某一层面反映特定阶级或阶层的利益诉求，并在传播中对社会生活乃至政治制度产生一定影响。进入21世纪，日本社会长期积累的矛盾开始以社会思潮形态获得显性表达，包括生态社会主义—绿色治理、女性主义、廉政反腐在内，突破历史政治惯例的思潮类型，作为彰显政治与社会领域进步主义群体意识形态的“新思潮”，在日本自由民主党和公明党共同执政的日本政府(下文简称自公政权)负面事件频发的背景下，“恰逢时宜”地被左翼政党择取。这种选择与左翼政党的社会动员策略形成联动，推动思潮本身的运动化与政治化演进：一方面，其对日本政府的利益综合机制及政策决策过程形成有限度影响，部分回应了选民的政治期待；另一方面，为左翼政党在无望变革基本制度情境下的战略转型，即转向具体政策导向的温和改革路径，提供了实践层面的经验参照。 (一)新思潮的起源与概念化阶段 新思潮生发自日本政治体制无法根治的社会矛盾。因日本右翼势力合流而诞生的自民党坚持保守主义意识形态的执政理念，为日本社会中少数进步主义者及长期被压迫的社会边缘人群提供了批判的空间。这些群体针对自民党统治过程中凸显的一系列问题，将本土社会不满情绪与源自西方的政治理念相结合，逐步形成了新的社会思潮。例如，将社会公众对自公政权处理公害事件效果糟糕的不满同生态社会主义相结合，将社会公众对自公政权支持性别平等流于表面的不满同女性主义相结合，将社会公众对自公政权政治腐败丑闻频出的不满同廉政反腐诉求相结合，催生出一系列社会思潮。 新思潮的概念化具有鲜明特征。这些思潮尽管领域多元、诉求复杂，但仍表现出以下共通性质：历史方位上的时代性，即相较于历史政治惯例，这些思潮表达的政治思想更新颖，也更符合现代文化价值观，旗帜鲜明地对现行具体政策进行批判；内涵外延上的有限性，即各思潮仅限于特定领域的改革而不主张一套全盘性、根本性的政治体制变革，并认为实现这些部分的改革有利于革除弊政、维系现行体制的稳定；生成方式上的内源性，即思潮本身源于自下而上的社会诉求，不是某一政党要求并动员社会公众发起的政治运动，而是自公政权自身阶级局限性在社会领域不足的反映，这些思潮也因此在日本社会中具有持久的生命力。 (二)新思潮的发展与运动化阶段 新思潮的蓬勃发展离不开日本政治体制赋予政党的功能与诉求。日本政治中的各政党和利益集团在政治社会化过程中是专业化的政治机构，它们在日本政治结构中发挥两大功能：一是通过引导选民对特定社会矛盾进行统一解读，形塑其政治倾向；二是以议题动员的方式来激活政治冷漠群体，使其对特定政治主张提供支持。 新思潮的运动化得益于政党机构的持续强化与改造。这些政党通过三个递进环节来实现对新思潮的系统性强化：首先是体系化塑造，即运用社会科学理论对内源性社会矛盾进行系统性解释，并将其有机地融入政党纲领，与传统政治主张相结合，形成一套自洽的理论体系；其次是政策化梳理，针对相关议题提出符合新思潮发展趋势的具体政策主张，并通过与现行政策的深度对比，论证唯有本党倡议才能实现选民的社会诉求；最后是社会化扩散，借助各类大众传播媒介，对新思潮及其对应的政治改造诉求进行广泛传播，不断扩大社会影响力，最终在形成较为强大的舆论压力基础上推动相关诉求发展为具有广泛群众基础的社会运动。在最后一个阶段新思潮真正实现质的飞跃，在左翼政党的持续性推动下，潜在的社会矛盾或地方性社会行动被成功转化为具有明确政治指向的社会运动。 (三)新思潮的影响与政治化阶段 新思潮的政治化完成于支持势力与反对势力间的制度性政治交互过程。新的进步主义社会意识诞生之初，尚未实现运动化、政治化，容易受到来自相对保守的执政党和政府的忽视或压制，在认知博弈过程中往往处于弱势地位。而社会思潮一旦同政党相结合，便会从松散去中心化的社会呼声转变为有组织且不可被忽视的政治运动，对选举形势和既有政策的执行产生影响，从而干预执政党和政府的政策输出过程，实现对具体政策的影响。在运动化阶段被政党进行政策化改造的新思潮，得以在把各种要求转变为重大政策选择的利益综合过程中①，作为政党制度所提供的政策选择而被政府纳入考量，通过公民投票、议员投票等具体方式在执政党同在野党的政治交互中影响该领域的国家政策，从而完成政治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