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资本主义核心地带的共产主义政党,英国共产主义组织的发展既是国际共运史的缩影,也是观察马克思主义本土化实践的重要案例。英国存在多个自称为共产主义的政党,其中影响力较大的是英国共产党(CPB),其前身是大不列颠共产党(CPGB)。目前,英国还存在其他以共产主义为旗帜的政党,形成一种“多党竞争型共产主义运动”的格局。但力量的分化不仅削弱了英国激进左翼整体的政治影响力,还导致了资源分散和战略不一致等问题。自21世纪以来,英国共产党(CPB)、新英国共产党(NCPB)等政党在保守主义回潮、数字技术革命及社会阶层重构的背景下,经历了从生存危机到策略创新的复杂转型,呈现出独特的组织发展轨迹。尤其在全球化和新自由主义危机下,其传统的阶级斗争和革命叙事在当代社会中显得力不从心,面临着如何扩大政治影响力的严峻挑战,而新兴的社会议题和传播方式则为其发展提供了新的机遇。既有研究多聚焦英国共产党(CPB)的历史兴衰,但对数字时代组织变革的机制探讨不足。本文基于英国不同的共产主义政党的内部文件、选举数据及国际共运的有关文献,分析英国共产党(CPB)、马列主义英国共产党(CPB-ML)、新英国共产党(NCPB)、马列主义大不列颠共产党(CPGB-ML)和英国革命共产党(RCP)等组织的理论与实践,总结其所面临的成员老龄化、资源匮乏等挑战,探讨其意识形态调适、社会动员模式及政治参与策略,分析其在当代英国政治生态中保持影响力的作用,并揭示其组织发展的动态逻辑与未来可能性。 一、21世纪英国共产主义政党组织发展的结构性特征 在资本全球化加速与政治认同碎片化的双重冲击下,英国共产党(CPB)及其分支组织的生存策略呈现出意识形态调适、组织生态断裂与代际传承危机的复合图景,英国工会嵌入式发展使英国共产党(CPB)等在劳资斗争中保持话语权,议题联盟构建扩大了其政策影响力,而数字化传播转型则有效吸引了年轻一代的关注,英国的共产主义政党的结构性特征为理解当代马克思主义政党的转型逻辑提供了典型样本。 (一)碎片化组织生态,共产主义运动分化 目前,英国存在多个自称共产主义的政党,包括英国共产党(CPB)、马列主义大不列颠共产党(CPGB-ML)、英国革命共产党(RCP)等,还有其他小型共产主义团体如社会主义工人党(Socialist Workers Party)等,这构成了“光谱式”意识形态竞争场域。碎片化现象不仅削弱了共产主义运动的整体政治影响力,也使共产主义运动力量在当代英国政治中处于边缘地位。这些自称为共产主义的政党在意识形态、斗争策略和社会基础上存在着显著差异,进一步加剧了共产主义运动的分化。一是意识形态的分化。英国共产党(CPB)倾向于进行温和的议会斗争,马列主义大不列颠共产党(CPGB-ML)坚持传统的马列主义路线,而英国革命共产党(RCP)则主张激进的街头抗议。持不同看法的政党之间容易产生纷争和内耗,马列主义大不列颠共产党(CPGB-ML)在其官网公开批驳英国共产党的党纲中某些表述受到了身份政治的毒害。①这种分化导致英国的共产主义运动在斗争策略上缺乏统一性,削弱了整体的影响力。二是策略谱系分化。英国共产党(CPB)的“工会嵌入式改革主义”策略与马列主义大不列颠共产党(CPGB-ML)的“革命先锋队主义”策略形成实践对立。前者通过英国铁路、海事和运输工人联盟(RMT)实现罢工动员,后者则在反君主制抗议中发展出“街头剧场”的行动模式。英国共产党(CPB)侧重于工会联盟,马列主义大不列颠共产党(CPGB-ML)采取强硬反修正主义路线,主张通过革命手段实现社会主义,而革命共产党(RCP)则聚焦街头抗议,强调激进的社会变革。1977年,从英国共产党(CPGB)中分离出来的新英国共产党(NCPB)认为采取议会途径和参与选举政治是对马克思主义的偏离。新英国共产党(NCPB)在第十二次全国代表大会的文件上明确表示,他们拒绝采纳“议会道路”和参与选举政治。三是社会基础与支持群体的差异。英国共产党(CPB)主要依靠工会和工人阶级支持,马列主义大不列颠共产党(CPGB-ML)吸引了一部分激进左翼分子,而革命共产党(RCP)则更多地吸引了年轻的活动家和无政府主义者,它通过高强度的组织动员和代际共鸣的塑造,已成为英国青年激进政治的重要代表。可见,社会基础的差异进一步加剧了英国共产主义运动的碎片化。四是代际认知的断层。英国革命共产党(RCP)成立于2024年5月,是英国近年新成立的共产主义政党,它将反帝国主义、反对紧缩政策与青年现实困境结合,成功塑造了“激进变革推动者”形象。2024年9月,英国革命共产党(RCP)在曼彻斯特大学开展了大规模校园动员,包括成立共产主义社团、举办讲座并售出80份党刊《共产党人》,吸引了100多名学生报名参与,其规模化的校园渗透策略使其在短时间内成为英国青年政治版图中不可忽视的新兴力量。这与英国共产党(CPB)所支持的代议制路径形成冲突。五是空间分布的差异。英国共产党(CPB)在传统工业带(如约克郡)保持着组织密度,而新共产主义团体在伦敦知识阶层中实现渗透。比如新成立的英国革命共产党(RCP)的肖尔迪奇文化中心成为左翼艺术家聚集地。组织的碎片化导致运动能效耗散,2021年正值英国工党内部因脱欧、疫情政策等问题陷入分裂,英国的左翼阵营在应对保守党紧缩政策时呈现出策略分歧,地理分野折射出后工业无产阶级的空间重构特征。 (二)扁平化的组织结构,跨国行动网络扩大 一方面,从垂直科层到数字赋能的组织重构。传统共产主义政党赖以生存的“民主集中制”原则在数字时代遭遇结构性挑战,英国共产党当前的组织架构呈现出典型的伞状辐射特征,其核心传播体系由官方门户网站与社交媒体平台共同构建。尽管数字传播网络已覆盖广泛受众,但这种信息辐射的规模优势尚未有效沉淀为组织建设的实质进展,线上社群互动向实体党员身份转化的效率仍存在显著提升空间。另一方面,跨国协作机制的强化。随着全球化进程的加速和互联网技术的普及,英国共产主义政党积极参与跨国左翼组织的活动,与欧洲乃至全球的共产主义政党和左翼团体建立了广泛的联系。它们通过联合声明、跨国抗议活动等形式,共同应对全球性的社会经济问题,如气候变化、贫富差距扩大等。跨国行动网络不仅增强了英国共产主义政党在国际舞台上的影响力,也为其成员提供了更广阔的交流和合作平台。尽管英国共产党(CPB)未正式加入欧洲左翼党(PEL),但通过参与国际共产主义研讨会(ICS),与欧洲左翼党(PEL)成员党在反紧缩、气候正义等议题上形成“间接协同”。这种协同体现在理论批判的共享,如对资本主义危机的国际性分析和行动策略的协调。②在面对全球性经济危机时,英国共产主义政党与其他跨国左翼组织共同探讨危机根源,在国际范围内凝聚对资本主义批判的共识。同时,在行动策略上,各方会根据自身优势和所在地区特点,进行分工协作,这使得英国共产主义政党在国际左翼运动中发挥更积极的作用。 (三)意识形态的实用主义调适,政策影响力增强 首先,从阶级政治到议题导向的策略转向。面对后工业社会的阶层重构,英国制造业就业人口占比持续下滑。为应对工人阶级萎缩现象,英国共产党将斗争焦点转向住房危机、气候变化等跨阶层议题。通过融合新议题,英国共产党(CPB)既保持了马列主义的理论根基,又增强了其在当代社会中的适应性和影响力,体现了其在新时代背景下对理论框架和实践策略的灵活调整。比如,英国共产党(CPB)提出了包括绿色新政、削减军费开支和关键部门公有制在内的一系列政策,反映出对气候变化议题的战略性回应。英国共产党(CPB)长期主张“社会主义工业化”路径,强调能源国有化,其2020年党纲中提及“环保需服从于阶级斗争目标”。③另外,英国共产党(CPB)与女权主义的融合也具有策略和智慧,其融合路径既非简单吸纳主流女权话语,也非机械套用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而是将性别平等嵌入阶级斗争核心,对激进女权主义进行批判性接纳。英国共产党(CPB)在2000年党纲《英国走向社会主义的道路》中明确,“社会主义反对一切形式剥削,包括基于性别的剥削。资本主义通过制造性别分工维持对剩余价值的攫取。支持工会并为其出版《团结》杂志和报刊集《共青团出版物挑战》等。英国共产党(CPB)还为妇女群体推出新课程,支持人民议会和全国妇女大会的工作。以上调适都体现了“原则性实用主义”(principled pragmatism)的特征,这既保持了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则,又积极回应了当代社会的关键议题,展现了其理论创新和实践探索的双重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