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1954年,巴基斯坦著名短篇小说家萨达特·哈桑·曼托(Saadat Hasan Manto)用乌尔都语发表了九封以想象的口吻写给美国的公开信。他在信中亲切地称呼美国为“山姆大叔”,毫不掩饰对美国生活方式和文化的向往,甚至恨不得将自己的身体器官全都“变成美国的”。信函写就之时,适逢巴基斯坦与美国结为军事同盟,以加入美国的冷战战略为代价,巴基斯坦终于争取到索求多年的军事援助。在热情洋溢欢迎美国的军事援助的同时,曼托还宣泄了对英国的不满:“应该把英国从地球上抹去。这个小岛国只会给世界添堵……如果没有英国,就不会有贝文,你也就不必忍受他的胡作非为。”① 曼托对美国的殷勤和对英国的憎恨,是南亚冷战肇始前夜巴基斯坦与英国及美国三角关系的生动写照。1947年印巴分治后,巴基斯坦一度仍是英国的势力范围,特别是其国防深受英国影响。为应对其眼中的“印度威胁”,巴基斯坦建国后走上一条军事优先的发展道路,并围绕军购和军援问题同英国及美国展开互动。1954年,巴基斯坦与美国结盟的历史意义,除了标志着冷战蔓延至南亚次大陆,还象征美国取代英国在巴基斯坦的地位,英美完成了在巴基斯坦的权力交接。 学界关于美巴结盟的研究虽比较丰富,但基本沿两条路径展开:外交史学者大多从冷战角度,考察杜鲁门至艾森豪威尔时期美国对南亚政策的演变;②巴基斯坦史学者则主要关注巴基斯坦的安全焦虑和诉求。③既有研究都对英国的角色关注不足,特别是对英巴关系和英美关系缺乏系统论述。④从更广阔的视角来看,美巴结盟意味着继土耳其、希腊、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之后,又一个英帝国传统势力范围的国家从英国倒向美国。在这个过程中,英巴关系渐行渐远,英美关系龃龉不断,为南亚国际关系赋予了非冷战的历史面相。本文尝试从跨国史视角出发,揭示南亚冷战肇始前夜英国、美国与巴基斯坦多边互动的历史图景,重新审视冷战背景下南亚国际关系格局的演进。 一 巴基斯坦的安全困境与英国的有限扶持 巴基斯坦独立后,确立了先军事后经济的国家战略,这一选择和它面临的安全困境密切相关。首先,就战略环境而言,印度作为强邻在侧并虎视眈眈,西北边境阿富汗部落民族不断侵袭,使巴基斯坦领导人心中产生一股强烈的不安全感,特别深信“印度总有一天要吞并巴基斯坦”。⑤其次,从地理条件来看,巴基斯坦没有大型山脉河流作为天然防御屏障,缺乏战略纵深,加之东巴和西巴两翼分离,防务上难以有效协同。⑥再次,印巴分治过程中军事资产分割不平衡弱化了巴基斯坦的生存能力。根据协定,英属印度三分之一的武装部队和军事资产应归属巴基斯坦,但印度牢牢掌控着资产分割的主导权,以各种借口拖延交付。⑦1947年10月第一次克什米尔战争爆发后,印度更不可能向这个被它定性为主要威胁的国家移交武器装备。英国从南亚撤退后留下16.5万吨军用物资,巴基斯坦只接收到2.5万吨。⑧严峻的战略环境和孱弱的军事实力,使巴基斯坦领导人陷入极度的安全焦虑。后来出任巴基斯坦总统兼国防部长的阿尤布将军(Mohammad Ayub Khan)回忆说:“我从独立那天起就坚信一件事:巴基斯坦的生存取决于建立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和指挥出色的军队。”⑨为增强军事实力,巴基斯坦政府甘愿冒竭泽而渔的风险,将捉襟见肘的财政资源优先投入国防。1949-1950财政年度,军费预算在巴基斯坦中央财政支出中占比高达68%。⑩ 安全焦虑不仅塑造了巴基斯坦的国家战略,而且使其领导人坚信国家的生存取决于同大国联盟。印巴分治之际,恰逢冷战帷幕在欧洲拉开。当印度扬起“不结盟”的旗帜,巴基斯坦着意倒向西方。独立前夕,国父真纳(Muhammad Ali Jinnah)在同蒙巴顿的总参谋长伊斯梅勋爵(Lord Ismay)的谈话中说:“巴基斯坦不能孤立于世,要和大国做朋友”,“俄国没有吸引力,法国处在虚弱且分裂的状态;剩下的只有英国和美国,前者是(巴基斯坦)天然的朋友”。(11)1947年9月7日,真纳在内阁会议上提出,巴基斯坦的国家利益“更多和英国与美国这两个民主大国休戚与共”,奠定了外交政策的基调。(12) 基于国家战略和对外政策的定位,巴基斯坦一方面在国内加快整编军队,另一方面向美国和英国求援,补充武器装备。巴基斯坦首先将目光投向战后综合国力最强大的美国。1947年10月,真纳请求美国提供为期五年、价值2亿美元的军事援助。(13)巴基斯坦索要的不只是武器,还期待和美国建立更全面的合作关系。1950年5月,时任巴基斯坦总理利雅卡特(Liaquat Ali Khan)访问美国,致力于宣扬巴基斯坦对西方的战略价值,诉说巴基斯坦对“西方经验、知识和技术”的渴望。(14)然而,南亚只是战后初期美国全球战略的边缘地带,欧洲、中东和东亚才是遏制苏联的主战场,美国还没有打算将军事资源付诸巴基斯坦这个战略价值并不突出的陌生国度。杜鲁门政府力图至少在表面上维持对印度和巴基斯坦的政策平衡,即便非要二选其一,综合实力更强大且在朝鲜停战谈判中凸显作用的印度更符合美国的战略需要。(15)此外,南亚属于英国的传统势力范围,这是英美两国领导人心照不宣的政治默契,美国此时并无在南亚挑战英国权力的意向。(16)综合上述考虑,杜鲁门政府只承诺经济和技术援助,拒绝向巴基斯坦大规模供应武器。 由于南亚不是美国战略重心所在,加之英属印度历史惯性的作用,巴基斯坦独立初期,国防建设没能完全摆脱对英国的依赖,凸显南亚非殖民化进程的滞后。除了军队编制和指挥体系沿袭英国模式,巴基斯坦大部分中上层指挥官仍由英国军官担任,陆、海、空三军首任总司令也不例外。更重要的是,英国还是巴基斯坦武器装备的主要供应国,“70%的装备及零配件由英国供应”(17)。1948年10月25日,时任巴基斯坦总理利雅格特亲自向英国政府递交涵盖所有军种的军购备忘录,主要包括2个中队战斗机、5个步兵师和1个装甲旅装备,以及部分海军装备和设施。值得注意的是,备忘录一方面坦言印度给巴基斯坦造成的军事压力;另一方面又借用前宗主国的南亚地缘政治话语,强调它对英印帝国西北边境防务的继承。(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