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于廑先生曾说，“历史学应当在不断的专门研究和不断的综合考察中前进”，此二者相辅相成，“没有专精，即使为一个细目作理论概括都会有困难，更不论作广泛的合乎科学的综合。同样，不作综合，就不易确定一项专题细目在全局中的地位与意义，更不会由综合概括中发现某些专精的不足从而引发更专、更深入的研究”(吴于廑：《朗克史学一文后论》，《吴于廑学术论著自选集》，北京：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349～350页)。吴先生的这一论点是针对史学研究的一般情形而言，但对观察美国早期史研究同样深具启发意义。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美国早期史的专题著述大量涌现，学者们在社会史、政治史、文化史、经济史、妇女史、族裔史等领域发掘新的题材和史料，运用新的方法和路径，将相关研究不断推向深入。另一方面，随之而产生的“碎片化”问题也引发了部分历史学家的担忧，他们试图跳出对某一地域、某一时段或某一个案的考察，提出综合性的解释框架，从而更好地阐释美国社会的早期发展与整体特征。 一 几部具有开创性的宏观综合之作 早在20世纪70年代，詹姆斯·亨利塔和理查德·布朗就尝试借鉴当时流行的社会科学理论，对美国早期史作较长时段的归纳和分析。前者综合运用人口学、经济学、政治学、人类学等学科方法，以“对模式、结构和方向的阐释取代对分散行为、事实和事件的研究”，具体内容涉及“政治进程、经济发展、社会行为的语境、生态关系、社会变迁的趋势”等[詹姆斯·A.亨利塔：《1700-1815年美利坚社会的演变：一种跨学科分析》(James A.Henretta,The Evolution of American Society,1700-1815:An Interdisciplinary Analysis)，莱克星顿：希斯出版公司1973年版，“序言”]。后者认为现代化理论具有多重意义：将家庭史与更大的经济史、政治史、宗教史相结合；建立英帝国内不同殖民地之间的比较框架；打通美国革命前后的时段；为工业化和民主化的兴起提供新的解释等[理查德·布朗：《现代化：1600-1865年美国生活的转变》(Richard D.Brown,Modernization:The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Life,1600-1865)，纽约：希尔和王出版公司1976年版，第21～22页]。这些研究往往理论先行，以现代美国社会作为参照系，着意探寻美国历史的“模式”“结构”或“周期”，在方法上则多取法计量史学，大量使用数据和图表。 上述较早的综合性论著虽然主题宏大，但内容较为单薄，且带有一定的非历史化倾向。到了20世纪80年代，一些学者呼吁在整合已有研究的基础上，构建新的美国早期史解释框架。例如，伯纳德·贝林提出，史家应具有全局性的视野，将大量技术性和分析性的研究与历史性叙事结合起来。就美国早期史而言，当务之急是需要“一个总的解释或一系列相关的解释，从而整合大量可用的材料……连接起隐性和显性的事件，为美国早期史提供一个全面的、发展的叙述架构”[伯纳德·贝林：“现代史学的挑战”(Bernard Bailyn,"The Challenge of Modern Historiography")，《美国历史评论》(Th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第87卷第1期(1982年2月)，第7页；伯纳德·贝林：《英属北美人口定居导论》(Bernard Bailyn,The Peopling of British North America:An Introduction)，纽约：克诺夫出版社1986年版，第6～7页]。杰克·格林和杰克·波尔也认为，越来越多的专题研究破坏了英属北美历史的整体性，学者们各擅所长但鲜有“系统性关照”，对该领域的“中心主题”和“更大的问题”兴致寥寥[杰克·格林、杰克·波尔：“重建英属美洲殖民地史导论”(Jack P.Greene and J.R.Pole,"Reconstructing British-American Colonial History:An Introduction")，杰克·格林、杰克·波尔主编：《英属美洲殖民地：关于现代早期的新史学论文集》(Jack P.Greene and J.R.Pole,eds.,Colonial British America:Essays in the New History of the Early Modern Era)，巴尔的摩：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7页]。 在历史学家的呼吁和身体力行之下，20世纪80年代后期出现了一批兼具宏大视野与精深研究的早期史综合性著作。格林曾在1991年的一篇文章中列举了四位学者的开创性研究[杰克·格林：“解释框架：追求美国早期史的思想秩序”(Jack P.Greene,"Interpretive Frameworks:The Quest for Intellectual Order in Early American History")，《威廉-玛丽季刊》(The William and Mary Quarterly)第48卷第4期(1991年10月)，第515～530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