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晚清以降的“世变”中,科技的引入和运用扮演了重要角色,在探讨技术演变的过程中,亦不可忽视它对民众日常生活的影响及对民族国家建构的意义。维生素作为西方医学发展史上的重要发现,在20世纪前40年吸引了众多的研究者,成果斐然。①20世纪初,维生素及其产品进入中国后,成为时人热议的对象,以治愈脚气病为开端,维生素学说逐渐在国内传播,进入大众的日常生活,甚至被塑造为“强身强种”的“救国良药”。皮国立讨论过维生素在近代中国的商品化,但忽略了维生素知识传入的具体过程及其社会影响。②李力庸研究营养知识在台湾日据时期的传播时,涉及维生素议题,但没有对维生素知识在大陆的传播情况进行深入探究。③王公在《美国康奈尔大学师生战时捐赠中国维生素始末》一文中概述了维生素的发现史,④但并未论及维生素在华的传播过程和反响。总的来说,上述研究虽涉及维生素的历史,但由于研究旨趣不同,往往忽视了维生素传入时中国社会对其接纳的过程,即器物与技术交流背后的社会性和政治性。⑤因此,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进一步探究维生素物质和知识从1910年前后传入,到1937年救国主题逐渐取代“强国”话语之前,维生素在中国传播的过程及影响,进而分析这一时期中西方医学知识和技术交流过程中科学和政治交织互动的面相。 一 因病而起:脚气病与维生素 (一)维生素知识的初步传入 脚气病⑥是一种流行于亚洲的疾病,名称来自葛洪的《肘后备急方》。⑦此病曾长期困扰中国人,学术界对它也有丰富的研究。范行准、廖育群等学者曾考证古代脚气病的病因、出现时间和真实性等问题,⑧他们多将维生素B[,1]缺乏所引起的脚气病视为真脚气,但这或多或少体现了查尔斯·E.罗森伯格(Charles E.Rosenberg)所说的“诊断的暴政”,即在过度依赖诊断技术的过程中,忽略了社会和文化环境对疾病概念的塑造。⑨司马蕾(Hilary A.Smith)认为中国古代的脚气病是变动的,它折射出不同时期的社会、政治、思想对疾病认知的影响。⑩梁其姿借鉴了司马蕾的研究方式,指出东亚及欧洲不同历史时期的专家往往使用不同的概念工具来解释Beriberi/Jiaoqi/Kakké,她认同文化差异对脚气界定的影响,并提出脚气病在近现代中国的再现与当时的“现代化”密切相关。(11)上述研究都非常具有启发性,但本文无意于继续研究近现代医生对脚气病诊断的准确性,毕竟脚气病作为一种复杂的疾病,即便在今日,仅凭症状描述也难以精确鉴定。正如廖育群后来所言:“以近代的实证资料为依据,中国历史上确实存在着真正的脚气病,但其存在的历史并非简单到古今一脉,但见脚气之名即有脚气之实的地步。”(12)因此,本文试着去理解时人对脚气病的观察和看法,进而追溯他们用营养学解释脚气病的动因和经过。由此或许更能理解梁其姿教授提到的脚气病在近现代的“再现”问题,(13)以及20世纪经济、文化转型对时人疾病概念的塑造。 “Beriberi”是脚气病的英文名,最早出现在16世纪葡萄牙人的书信交流中。(14)19世纪东南亚脚气病日趋严重,对土著和殖民者的健康造成负面影响。(15)荷兰政府在19世纪80年代组织了“佩克哈林委员会”(The Pekelharing Commission)开展脚气病研究,随后,艾克曼(Christiaan Eikmann)、霍普金斯(Frederick Gowland Hopkins)等人发现脚气病是常食精米所致,因为精米缺乏人体所必需的元素。(16)1912年,卡西米尔(Casimir Funk)从米糠中提取出较为纯净的晶体,称之为“Vitamine”(17)。随后他将脚气病归结为维生素缺乏症。上述研究对日本有一定影响,脚气病在日本被称作“Kakké”,它是“脚气”的日语发音,“Kakké”和“Beriberi”被当作同义词使用。(18)在19世纪末之前,日本对脚气病的认知受中国的影响很大,汉方医对其具有权威的解释力。(19)19世纪晚期,脚气病在日本军队中频繁暴发,高木兼宽通过改良饮食遏制了日本海军中的脚气病,并在其研究中使用“Beriberi”一词,(20)不过他的研究并没有引起陆军部的注意。(21)1908年陆军部成立“临时脚气病调查会”,日本开始接触到艾克曼等人的研究,(22)但日本医学界对脚气病的病因分歧很大,直至1925年前后官方才正式承认“维生素缺乏说”。(23)随后,“Kakké”出现的频率减少,“Beriberi”成为脚气病的主要用语。(24)甲午战争后,日本成为除西方传教士外,中国获取信息的另一渠道。(25)20世纪初,有关脚气病维生素缺乏说开始从日本传至国内。 1910年,医学家丁福保在《脚气病之治法及原因》的序言中介绍了脚气病的历史。他认为日本脚气多发的江户与中国的江南地势相近,两地的脚气病为同一种。(26)在此前提下,他介绍了日本的各种脚气学说,(27)尤其肯定了榊顺次郎氏的米毒说。(28)1911年有人撰文介绍日本用糙米治疗脚气病事例。(29)顾任伊1912年翻译了日本铃木、岛村二位博士最新的脚气病研究成果,并介绍了铃木从米糠中提炼出的“亚倍利酸”,推论这是一种可缓解脚气病的新营养素,但还缺乏临床证实。(30)1915年,周家骧介绍维生素时称:“(Funk)自糠中析出一种纯粹结晶物……乃名之曰VitaminC[,17]H[,20]X[,2]O[,7],为维持生命所不可缺之窒素化合物也。夫脚气病Beriberi之因Vitamin缺少而起,吾人知之久矣。”(31)1917年,《妇女杂志》刊登了一篇美国医学博士海塞尔(Dr.Heiser)有关中国脚气病的文章,作者认为“米之精英全在外层,科学家所谓未塔麻(Vitamin)是也”。(32)除了科普性论文,报刊中亦有一些解释维生素药用原理的专业性文章。化学家郑贞文撰文指出:“水溶性乙种活力素,不特对于脚气有特别的功效,且为平时营养上必不可缺的物质。虽其生理的作用还未十分明了,然由种种实验的结果推测,恐和食物中碳水化物的新陈代谢有密切的关系。”(33)新发现还表明,脚气病患者双腿肿胀是由于人体缺乏维生素后,脑神经发炎、身体节制机能失调所致。(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