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20年代,当现象学平实而壮往地上升之时,却遭遇到历史主义①的挑战。据伽达默尔说,他年轻时的哲学研究“就处在这种挑战之中”。挑战的本质意义在于,“面对历史意识的升起,我们怎样还可能要求一部哲学思想著作的真理有效性?”[1]86或者说,“在历史的流变中,如何能够构想出某种有如永恒的哲学真理这样的东西?”[2]47显而易见,历史主义的出现,意味着对古希腊哲人所开创的永恒哲学及真理观的挑战,意味着哲学是否还可以依照脱离历史的传统思维方式去建构,意味着真理是否可以建基于时间性的流变之上。因此,历史主义意味着整个西方思想传统的大变革。 列奥·斯特劳斯曾说,直到19世纪早期,西方世界出现过各种学派,唯独没有出现历史学派[3]32。面对历史主义这个新鲜事物,古老的永恒哲学是否会转而“基于历史意识”[4]161,未免让西方的思想家们忧虑。然而,这种直到19世纪才在西方出现的历史理性与逻辑理性的严重对立,在我国先秦时期便已出现,且贯穿于古代学术的全过程。其标识性的口号,便是“六经皆史”②。 一、老庄的形而上学真理观 在“六经皆史”中,存在两个维度:一为“经”,一为“史”。与前者对应的语词概念,有“道”“存在”“形而上”“空言”“义”“理”“所以迹”“法律”“立法者”“《素》《难》”“药方”等;与后者对应的语词概念,则有“器”“存在者”“形而下”“行事”“事”“用”“迹”“断例”“行法者”“药案”“治疾”等。古人在不同语境下使用这些词语,但言异意同,意涵一致。“经”意味着永恒、真理、不变,“史”则意味着短暂、时间、变化。作为一个二元架构,“六经皆史”以命题形式表达了上述两组概念的关系,从而直接关涉中国古代知识体系的基本结构,涉及历史学在这个知识体系中的地位与作用,反映中国人看待世界与事物的根本方式,显示中国古人在思考“永恒”与“流变”、“存在”与“时间”以及形而上学与历史意识之间关系时的义理抉发。质言之,反映中国古人的真理观。一部中国思想史、政治思想史、经学史、史学史乃至古典阐释学史,均围绕上述两组关系而展开。 在古代中国,“经”一向意指“存在”“永恒”与“真理”。《文心雕龙·宗经》曰:“经也者,恒久之至道。”所谓“恒久”,就是穿越时空,永久不变。从这种永恒的真理观出发,形而上学的价值系统与知识门类得以确立,从而使得“史”处于“存在者”的次要位置,只能与“时间”“流变”相匹配。在四部分类中,“经”居首,“史”随其后。《文心雕龙》以“原道”“征圣”“宗经”为序,“史传”只居十六位。这种以“存在”统领“存在者”的知识结构与价值结构,深深蕴含在民族心理之中,以致明人杨慎《临江仙》慨叹“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不仅道出时间的短暂、流变的无情,更蕴含着对真理本性的追问。 六经皆史命题的缘起,即源于一场真理观的辩论。据《庄子·天运》,孔子询问老子:“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老子答:“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5]243在这段著名对话中,庄子借老子之口,直指孔子不明真理的永恒属性,因而不明“永恒”与“流变”的关系,故而采取了揭示真理的低级方式,将真理的有效性建基在了历史意识之上。借维柯的话说,孔子只具备塔西佗的普通智慧,尚不具备柏拉图的深奥智慧[3]71。 历史意识之所以无法达到阐明真理的有效性,就在于只看到“迹”,未见到“所以迹”。“迹”的性质短暂而易变,《庄子》称其为“已陈刍狗”,而非“不渝”之道。孔子以此去进说君王,无异于“推舟于陆”,不仅劳而少功,且身必有殃。清儒方东树说:“事是迹,理是事之所分是非得失处。”[6]72以此言之,在道家眼里,孔子尚未明理。《老子·二十一章》曰:“孔德之容,惟道是从”,又曰:“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表明观察事物、阐明真理,须从“自今及古”均可适用的永恒大道出发,如此才能“知众甫之状”。 显然,在老庄的论述中,包含这样的原则,即“历史问题在历史自身范围内是无法解决的。历史事件自身不包含丝毫关于一种全面的、终极的意义的指示。历史没有终极的事件。从历史自身出发解决历史问题,过去不曾有过,将来也不会有”。这就如同歌德所说:“即使你能够解释和研究透彻一切原始资料,你能发现什么呢?无非是一个早就被人发现了的、不再需要试图证实的伟大真理,即:在一切时代里,在一切国家中,情况都是糟糕透顶。”[7]236因此,在老庄笔下,即使三皇之智,也不仅无耻,而且可耻。 这预示着,道家认为真理是先天先验的永恒静止存在,只能发现,不能生成。从这种终极决定论出发,因而否定历史的真理有效性。但是,在“知众甫之状”的范围内,老庄也承认历史的认识作用。所以,老子并未完全否定先王之道、周召之迹,承认它在乱世会发挥一定的真理认知作用。只是在治世,它一无所用。亚里士多德说,在最好的国家,“到处都是一样的”[8]463。《老子·十八章》谓:“大道废,有仁义;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混乱,有忠臣。”这说明治世是大道未废的社会,只有乱世才能显出“先王之道”“周召之迹”的启示作用。总之,“陈迹”不具备终极的真理性;以之进君,自然“一君无所取用”。